季汶想起前几天季桓推荐给她的连续剧。
环环这小子不知道在想什么,推荐的类型都古怪的很,共同特点就是标题耸动,内容漏洞百出,简直就是标准的挨批的靶子。比如名字叫做《出轨》,看看介绍,内容更吓人,简直可以当作现代版的《美狄亚》;另一个季汶连名字都没印象了,只记得是四个大龄女青年,每天不停的上演着小白领的恋爱生活。想起这个就黑起了脸――这四个演员怎么看都是四十尚不足,三十颇有余,还在学小女孩纯情憧憬啊……
季汶忍不住想,肥皂剧真是误人啊,连自己看了之后都觉得,白领生活好让人羡慕……
不过要是每天有大把的时间和女友喝茶聊天,和帅哥约会吃饭,而且看起来薪水高的花不完…这样的工作要是真的存在,恐怕自己就先要抢着换了。
而且都是感情戏,看不懂…季汶简直要怀疑自己:我真的是个女人吗?为什么我不明白她们啊……
虽说季桓的品味着实不敢恭维,季汶还是挑着拣着看了。季桓会定期检查功课,会组织讨论,一次两次都说没看也说不过去。
偶尔也会心中有所动。某剧又是都市OL题材,大概年过三十,嫁不出去,闹出了第三者的不伦的传闻,连工作都没保住,最后被小十一岁的男生求婚的时候,哆嗦了半天还是没答应……
这个故事,简直让季汶心里一惊。
转瞬之间惊惧变成了恼怒,环环脑袋进水了,给我看这个做什么?!
再一瞬,已经由怒转寂。
算了,算了。世上就这一个弟弟。一起长大,吵吵闹闹,甚至比父母还要了解自己。世上也就这样一个季桓,会比自己还要着急自己。
自己选择的,也许会是幸福与痛苦交并的长途,也许干脆就是充满苦涩回忆的短程。
任性也有任性的限度,都不是小孩子了,还在任由自己的性子乱跑。
多少年以后回头的时候,不知道会不会把现在的自己当作笑话一场。
可是就算是笑话又怎么样?
生活就是生活,时间无情,远甚人情。
穿过漫长的时光,笑容在改变,姿态在改变,心态在改变。情淡爱驰的一天,怎么能够责备当初的激烈单纯?
生活自有生活的解决之道,时间是万能的利器,可以给所有的难题解决方案。
季桓没有错,季桓全是好心。自己也没有错,已经晓得不能回避现实和结果,当然日后也不会后悔。白寄更没有错,只是自己在不合适的时间,遇到了不合适的人而已。
那么,就这样继续吧――
至于那个连续剧,季汶还是饶有兴致的看完了。无论题材如何,至少对职业女性面临的前途和困境的描述要现实多了,很多细节都让季汶会心微笑。
比如因为换了工作,原来租的单身公寓就住不起了,变成了新同事合租的局面……
比如明明自己还烦不过来,结果因为平时一直都是烂好人,还有困扰重重的后辈过来谈心……
比如每天事情都多到做不完,每天都在奋力挣扎,然后发现周末还不得不接着做……
再比如,发现生活中几乎处处都有好男人,可是就是都结婚了……
好尴尬。感觉就像生活在和自己开玩笑。
至于婚外恋的女方,因为及早切断了感情,从此走得一帆风顺。
季汶觉得有点遗憾。这毕竟是道德正剧,只有这样的结局才是有鼓励意义的。
也许这就是最后的选择,但还是不希望在短短的连续剧结局中看到。
季汶和季桓迎来了难得的轻闲。
客户厂里每三年都要大检基础设施,届时各个部门分别shut-down。机器都不上电了,自然大家都可以歇了。
季桓和其他设备工程师去仓库清点备件,补充库存和计算年耗,季汶就显得无所事事。
平时忙惯了,突然不晓得做什么好,手里拿着大把的时间,反而觉得有些茫然。
白寄回南方了。连每天不停的给她安排工作的老板都不在,仿佛生活的节奏都被打乱。季汶本想趁机休假,可是又连想做的事情都一时想不出。
因为闲的不知道怎么办好而抓狂,这还是第一次。
季汶觉得自己实在很可悲。看了很多描写城市白领的漫画,大都辛辣尖酸,一针见血。其中不乏嘲讽工作狂的段子:自己这种工作之外都不晓得能做什么的人固然可笑;看着别人忙,自己偏偏闲,就会郁闷的发疯的人才是可悲。
可笑的自己正在慢慢变成可悲的那种人……
季汶每天在office晃来晃去,像个幽灵一样出没在茶水间,会客间,在cubical之间穿行,四处寻找和自己一样无聊的同事。
不过因为检修是分段进行,所以暂时休工的只有季汶季桓姐弟。
季汶晃了一天,连自己都烦了自己,终于忍不住出发去厂里,找自己熟悉的同事和工程师们去散心。
正打算回office的时候,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,“季汶!等等!”
应声回头看,是自己的同事维倜。
季汶转过身,看着维倜走过来。就听他笑着说,“反正你也没事情做,不如和我去建程式吧。今天客户刚好要我过去帮忙看看。”说完眨眨大眼睛,笑盈盈的看着季汶。
季汶大喜。立刻答道,“好啊!”这可是大好的机会,平时绝对没有时间和机会学的,尤其是维倜自己提出来愿意教。
李维倜和季汶的工作性质不同,不事生产,而着重于质量和缺陷监控。
相当于从更高的角度看整条线,维倜接触过的东西比季汶要复杂的多,信息量也大的多。
季汶对于维倜这个组一向十分羡慕。虽然工作不分大小轻重,但是不得不承认,人家的见识比自己多太多了。
和白寄提起这个的时候,口气当然是很向往的,也难免会对他们有所美化。白寄听了半天,最后忍不住说,“你觉得他们做的就高级一些吗?我怎么觉得比我们无聊多了,每天都是差不多的常规工作,只是常规维护这一项就要花多少时间?你要是去做了一定郁闷。”
季汶分辩说,“我又没说现在就去。但是我觉得如果你真的有心,这个位置就是最好的学习机会。”
白寄叹气说,“如果你真的有心,哪个位置都会是最好的学习机会。”
这句话出口,白寄就是季汶的老板了。平时相处交流的角色在朋友和老板之间来回互换,关键时刻白寄还是会守住自己的原则立场,往往让季汶说不出话来。
但是现下白寄回南方了,季汶再无顾忌,开开心心的和维倜去调程序。
维倜和客户打了招呼,带着季汶在机器前坐下,果然开始教她建程式。
维倜年纪并不比白寄小多少,但是有一双大眼,看人的时候总像带着笑意,看起来就少相的多,总有一种大男孩调皮的感觉,让季汶觉得很亲切。
专注于工作的人总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。季汶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,维倜一点笑容都没有,神情投入的看着屏幕的样子。
一轮讲解下来,季汶明显听出维倜口干舌燥,声音喑哑。
季汶提议出去喝水休息一下,和维倜一起到了茶水间。
红茶入口,维倜眼神一亮,又变成了每天笑盈盈的样子。
维倜问道,“季汶觉得我们这个工作怎么样呢?”
季汶说道,“我觉得比我们想的辛苦多了,每天要忙的事情太多了。”
维倜笑笑,“是吧。大家都有我们比较闲的印象,其实谁会比谁闲呢?”
季汶点点头说,“对啊。大家都不容易。”
维倜悠然说道,“其实我们这里虽然工作量大,但是相对而言,精神上的压力确实比较小,比你们轻松。”
季汶笑一笑,听维倜继续说下去。
维倜接着笑着说,“我们不事生产,当然也就不会有你们的生产压力,客户也会温和多了,比较能讲理。而且,”维倜喝口红茶,眨眨大眼,“我们这个组的工作压力比较平均,每个人负责的范围都差不多,所以大家彼此之间没有太大的差异。心态也就比较平和。”
季汶抬起头,无奈的笑笑。她明白维倜指的是什么,所以无法回答,无法回应。
维倜同情的看着季汶,他知道这个话题很敏感。涉及一个group内部的问题,大多数人都无法任意作出回答。
季汶的产品本就非常敏感,稍有风吹草动,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看过来。不过季汶和季桓只是埋头苦干,加上白寄为他们挡掉大部分的压力,很少注意这些。维倜在一边冷眼旁观,反而能看出更多的深浅。
维倜微微一笑,看来季汶对内部压力和舆论的迟钝,倒是帮了她。因为没有察觉到那么多,才能静下心来做些事情。
维倜不再多说什么,对季汶笑道,“我们一会去找找客户,看看调成这样他们满意么。”
这一天,维倜带着季汶走访客户,去厂里干活,逢人就聊,见人就笑,显然心情好极。
客户见到维倜身后的季汶,笑道,“维倜,不容易啊,你们这里也来了个女孩子。”
维倜一边笑眯眯的回答,“临时来帮忙的,帮忙的。”一边煞有介事的给季汶介绍客户的姓名和职位。
此后三天,季汶都跟着维倜。不仅熟悉维倜的工作,维倜也会讲解线上的产品结构和流程给她。偶尔看到别家公司的工程师,还会讲些公司之间的恩恩怨怨给她听。
这些之前季汶都几乎没有接触的机会,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的世界原来这么大这么复杂,觉得非常新鲜,也非常有趣。
很快季汶那边设施年检结束,机器恢复上电,季汶要回去了。
季汶颇有些不舍,这几天的见习让她很感慨。她笑着对维倜说,“以后我这边闲着的时候,我还会来找你玩的!”
维倜也笑着点头,“我们都欢迎你来。要是你的project结束了想长期过来,我们也欢迎啊!”
季汶听到这话心里一动,不过还是笑着点头答应了。
她这几天确实只是因为无聊来找维倜玩的。但是维倜带着她走的程序,完全是引一个新人到厂里工作的架势。虽然维倜看起来什么时候都笑嘻嘻,但是做事情却是认真的按照常规一步步来。
何况最后的最后,还发出了这样的邀请,大大方方的撬人。
我只是因为无所事事才来找到他的,维倜可不要当真啊。
何况我怎么可能离开白寄手下呢,就算这个project结束了,我也不至于离开啊。
这样想着,季汶甚至觉得有点愧对维倜,毕竟人家还是很认真的教了自己三天啊。
白寄回到北方之后,季汶忍不住对他提起了这几天的见闻。季汶说,“我到处都走过了一遍才发现,原来这个厂这么大,我没有见过的东西这么多。守着这样一个巨大的资源,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好了。”
白寄眯起眼睛,“你怎么知道的啊,怎么知道其他工艺的这些情况呢?”
季汶仍然什么都没察觉,她老老实实的说,“我和维倜一直在到处逛啊。你不知道吧,shut-down的三天我一直和维倜一起,他教我很多。几条线的工艺都是他讲给我的。”
白寄连连摇头,“李维倜,李维倜!”
季汶停下来,看着白寄,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白寄叹气说,“这些东西我不明白么?我没有给你讲这么多,怕你贪心太多,慢慢心就野了,不会像以前一样踏实下来做一个艰难的产品。”
季汶说,“我现在知道了,可是还是会踏实下来做啊。”
白寄摇头,“不会的,不会的。”
季汶忽然察觉自己失言,要是白寄误会了维倜可就不好了。所以她赶快把话题岔开,白寄也不纠缠,两人就像没谈起过刚才的话题一样,继续聊最近的工作。
白寄心里却比季汶想的更不舒服。
当初安排季汶做这个project是别无选择,无论背景还是能力都是季汶最适合。但是其后的艰难和不顺就是大家都没想到的。一拖这么久,几乎一年,还是像开始一样辛苦。真是个挣扎不出的烂泥潭。
这样对季汶其实并不公平。在她的同辈们一步步向前走的时候,她还不得不固守一个产品,而且看不出能做出头来。这是一个年轻的工程师,女孩子,凭什么这样限制她的发展?
已经走到这一步,白寄和季汶都别无选择,既不能抽身出来,也不能应付了事,是真的没有退路。
白寄对季汶的事情一向小心。他知道季汶面临的是最特殊的情形,她的大多数同事都过着比她轻松的多的生活。
白寄小心翼翼,和季汶聊天的时候很少聊起其他的手下,也几乎不谈其他的产品。他不想季汶在了解其他人的工作状况后信心动摇,内心失衡。
其实这样做也是掩耳盗铃,季汶自己每天都在接触同事,都在和大家交流,这些事情怎么也不可能不明白。
但是说归说,听到的和实际体验过的还是不一样。每个人都会诉苦,都会说自己累。就算季汶仍然觉得对方口中描述的生活比自己轻松,只要没有去自己做一做,还是不会明白究竟差距有多大。
可是李维倜却带着季汶真的到处走走看看,甚至跟着他一起工作了三天。
维倜的group是公认的轻闲,虽然季汶为他辩解说负担其实很重,但是谁知道重不重?
这样一来,对比之下,难保季汶不会想离开这个project。一旦提出来,白寄就无可应对,无可反驳。
季汶的要求是正当的,虽然她走了这个project就会做不下去。
那自己又能怎么办?总不能用老板的身份压她,那样就算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?
季汶太年轻了,年轻的一无所有。就算把能给她的都给她,还是无名无利,什么都缺。还能怎么留下她?!
想来想去,觉得罪魁祸首就是维倜。这个小子趁着自己不在,差点把季汶带坏了,幸亏发现的早。一定要提前预防,对,一定要提前预防……
白寄心里计较了这么多,其实季汶的想法比他猜测的简单太多了。
她心里,其实是舍不得这个project的。虽然棘手,费事,压力也大。但是已经做了一年,而且确实是在缓慢的向前进展的。
真的成功之后,也可以像维倜一样抽身到处走走看看了。
维倜很好,白寄当然也很好,他们不要互相误会就更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