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堂里的陌生人(12)
之后的时间过得飞快,除了学术,这一天最有趣的活动就是抽空游览了号称江南兰苑的小园林。
季汶在南方长住的时候也曾游历各个名园,这一处之前倒没听说过。一进门就觉察出了不同。
并不靠人工与天然配合的小巧功夫取胜,而是一个近乎纯粹的种满植物的庭园。其中最多的就是兰花,路边就是一丛丛长长洒脱的细叶,中间点缀着几乎淡绿色的小花。背后有几棵枇杷树,树下密密的覆盖着三叶草,摇曳着粉色的花朵。
才进园,就觉得寂静无声,仿佛和外面的世界之间有一层无形的隔膜,再不与外面相干。
也有引来外面的活水,顺着园里的山势蜿蜒而下。在地势低的地方设了唧筒接水,注满流下的时候,竹筒一碰山石,也几乎悄无声息。
连空气都仿佛不在流动的寂静。
季汶无声的望着这个庭园,脚步也好像也全然无意识自己移动,一步步走进。
深处有一处茶室,隔水相望的就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南方植物组成的庭园。一进入茶室就有若有若无的香气浮动在身周,抬眼看去,全是兰花。
南亚也产兰花,娇艳的兜兰和蝴蝶兰,季汶也曾在植物园见过。一整面墙都是飘逸摇曳的蝴蝶兰,真像一群蝴蝶栖息在身边。
但是江南的兰花,要淡雅的多。
淡绿色的墨兰,纯白的蕙兰,梅瓣的寒兰,挂在窗棂前,供在案头上,摆在墙边。
如果身处其中,拿一杯茶,多么适合和好友对坐谈心。
淡淡的香气好像可以宁静心神,过滤烦躁,一瞬间季汶真的仿佛忘了所有其他的事情,只是沉浸在兰花的世界中。
回到驻地继续学术。下午seminar的最后一个讲演者,就是白寄。
出发之前白寄煞费苦心,从收集资料到制作幻灯片,连花了几个周末,务求周至准确。季汶看了叹口气说,“白寄,这次你可是真的把家底都拿出来了。”
白寄说,“是啊,这些东西都是这么多年的经验积累。拿来分享给大家,也不过就是讲几十分钟,希望对大家有用罢了。”
花了这么多力气,中间又有波折,然而还是呈现在大家面前。
白寄讲的东西都曾讲给季汶,他们两人之间的认知并无隔阂,不过在场的大多数工程师都和两人的背景截然不同,有时候理解也难免出现误差。
虽然最后留给白寄的时间已经不多,但是白寄和季汶一起做了这么久,早就有一团苦水窝在心里,终于有一天可以讲给全公司听,也实在是感慨非常。
白寄叹着气说,“我们这台机器,做起来最讲究的就是风水……”
全场哄堂大笑。有人在底下笑着喊,“你们把机器拖进厂的时候,是不是忘了供一个猪头拜一拜?”
白寄赶忙说,“不是不是,我的意思是说,其实风的流向和水的流向是至关重要的……”
白寄接着讲,“大家都说这台机器设计的太烂,其实再烂也是可以伺候好的,只要把环境治理好,其实问题都好解决。”
这话听起来稍微靠谱一些,也就没人起哄。白寄定一定神,继续说,“我们长期经验,认为影响产品缺陷的主要原因,最重要的,就是厂里长期缺氧……”
这一次又招来了哄堂大笑,有人接茬说,“不会是因为缺氧导致工程师注意力不集中,才造成缺陷吧!”
白寄匆匆扫过台下,实在找不出来是谁提出这个设想,只得急急忙忙的说,“其实也不是这样讲――不过这些都是有沉痛教训的……”
这时候时间到了。主持人笑吟吟的说,“白寄讲的太有意思了,不过我们今天只能到这里结束,否则会耽误大家回程的火车。白寄,可不可以下次请你先讲,完成这个讲演呢?”
白寄满头是汗,只得说,“当然可以。”
大家一起鼓掌感谢白寄,从大多数人都笑嘻嘻的表情,看得出白寄这最后的表演成了整场学术中唯一的幽默。
Helena笑着对季汶说,“你们白寄太好玩了,看不出来他这么擅长搞笑啊!”
季汶颇尴尬,她明白其实小白是很认真的,奈何他上台的效果确实就是搞笑。“难道还是因为我们这个tool本身就比较像一个joke……”季汶苦笑着想。
南北office的同事在湖畔疗养院的门口分手,分别坐上回程的巴士。看到白寄和Greta挥手作别,和北方的同事们上了火车站方向的大巴,季汶才放了心。
就像理所当然的一样,就像过去无数次一起坐在去厂里的班车上,就像过去不知道多少天两个人坐在一起分析数据,就像过去在几乎无止尽的长夜里一起实验的休息的间隙,白寄很自然的坐在季汶旁边。两个人几乎立刻开始讨论这几天听到的东西和各地的进程。
季汶很为白寄遗憾。她晓得白寄没有讲完的话题是什么,也晓得这对白寄的意义。
那是白寄早年入行不久的发挥。但是因为内容涉及公司设备的本质缺陷,所以始终都被压制,不得外部发表;而内部又因为平衡和协调关系,最终以不得以任何个人署名发表作结。
也就是说,这其实是小白最后一个机会可以对同事们讲,「这是我最早发现的」,然而这样的最后机会也泡汤了。
当年的故事,也是和季汶一样做一个不成熟的打市场的产品,而结局,是project失败。
白寄和安臣的交情,就是由那时候而始。安臣作为研发人员,白寄作为本地工程师,一起慢慢摸索产品的出路。
而顾鸿宾和本地工程师们的恩怨,也是由彼时而始。只是鸿宾还在继续和季汶合作,白寄实在不好讲出当年所有不愉快。
除了提醒季汶自己留心之外,不能再多说了。
在火车站前路过超市,季汶立刻掏出一张清单,匆匆忙忙跑进去买土产。
出发前做了这么多功课,没想到这几天排的满满的,几乎没机会采购,这怎么回去交代。
看着季汶笑眯眯的一次次抱着大包小包走到收银台堆在一起,白寄觉得冷汗似乎流了下来…
白寄问,“季汶,这么多你怎么带回家啊?”
季汶想了想指着一堆堆土产说道,“这个我自己带走,这个和这个你带回office,记得放在冰箱里,剩下这些火车上肯定吃完了!”
白寄觉得十分无力,“小姐……”
季汶利落的付钱,然后拿起自己带走的部分,回过头,很诧异的看着白寄,“快走啊,快点,我们还得上火车呢!”说着扬长而去。
白寄无可奈何,只得收拾起所有季汶留给他的大包小包――人是自己惯坏的,抱怨都没人听的。
「我真是她老板吗?我怎么觉得我其实是她使唤的人啊啊啊啊!!」
回程就是愉快的长途,季汶心满意足,缩在车厢的角落里看同事们下棋。
大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风,犹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。季汶曾经看白寄和几个同事下围棋,觉得他过于大胆激进,但是直感很好。
季汶也曾经考虑自己和白寄对弈的结果,以自己的判断能力和谨慎的程度,恐怕中盘就输了;但是如果侥幸拼到官子,白寄对细节大略粗疏,计算往往漫不经心,多半自己还能小胜。总体说起来还是赢面渺茫,所以每次只是观战,从不出手。
我玩不过白寄的。季汶心里早就认输,无论从下棋,还是其他。
不过这一晚上下的却是军棋,就是念书的时候在男生中间很流行的――四国战棋。
这个季汶就完全陌生了,从没玩过,勉强知道规则,也晓得在网上超级流行。
“季汶来做裁判好不好?”白寄笑着邀请。
季汶眨眨眼睛,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啊,那么就来啊。
这是比围棋更有趣更上瘾的东西。白寄眼神很认真,甚至超过了看线上的生产缺陷。
咳咳。季汶觉得自己好像被刚喝的一口汽水噎住了,她实在没想到白寄竟然迷这个。
白寄的风格无论玩什么棋都差不多,都是冲杀在前。合作的对家看看白寄死的七零八落的形势,忍不住摇头说道,“你真是野猪型选手……”
白寄不好意思的笑笑,“真对不住,不过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……”
第二天早晨,季汶是被列车广播吵醒的,离家只有不到半小时车程了。
想想昨晚的情形,自己脑袋已经不太清醒,不晓得是不是笑糊涂的。只记得出了车厢才发现,其他乘客早早休息,只有自己这一间一直鏖战不断。
好在周围也是同事,不会扰到其他人。
这几天,好像做梦一样。季汶迷迷糊糊的想。
暮春江南,匆匆掠过,然后是忘了所有现实烦恼的彻夜狂欢,和眷恋的人在一起。
都是自己喜欢的事情,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情,好像做梦一样。
现实是一堆沙,但是其中也有梦幻般的珍珠,璀璨而且短暂,足够成为回忆中的珍宝。
季汶懒洋洋的打开手机,拨给季桓,“季桓我回来了,这几天真是辛苦了。你可以关机休息了,从现在开始我替你值班。”
季桓在彼端几乎吼道,“姐姐你在南方玩的开心啊!你弟弟我吃的苦头你怎么补啊?”
季汶懒懒的一笑,挂断电话,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晨光。
无可奈何的纷繁现实,我还是回来了。
弟弟在一边肆无忌惮的大嚼着自己带回来的土产,季汶无聊的打开电脑,看这几天的邮件。
季桓口齿不清的说,“姐姐你知不知道,这几天到底出了多少事。有Ryan这么大的老板在,白天有多少事需要我们底下人做。鸿宾又跑了,就只有我一个。中间半夜还报了一次警,客户太紧张,非叫我过去收拾。做完天都亮了,可是白天还得打起精神伺候Ryan。姐姐你说我苦不苦?”
“噗哧,”季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
她歪着头看着季桓。这个弟弟她还不了解,铜豌豆一样的人物,越压越有精神。
季汶慢悠悠的说,“环环你真是越来越能干了,你看你一个人搞定了这么多事情,简直比我和鸿宾加起来还有用。我看……”
季桓忙说道,“打住!”他眼珠一转,最怕自己哭诉的时候反而被人夸,那岂不是白费了心思。
季桓瞥了季汶一眼说道,“你也不用看邮件,我讲给你就是了。除了Ryan和客户的meeting minutes我没见到,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,不过就是那几件破事来回来去的绕。”
季汶依然查看邮件,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,说道,“季桓你过来。你看,不仅你没有收到,我也不在抄送名单里。”
她疑惑的回身,看着季桓,想了想,还是不明白,才说,“为什么没有我们两个。我们是离tool最近的人,为什么我们两个都不知道?如果有什么约定我们都不晓得,以后怎么做事情?”
季桓不以为意,“姐姐你想太多了。其实可能什么都没有,可能我们太小被忽略了,可能,没什么可能啊。没有就是没有啊!”
季汶摇头,“不对的,不对的。Ryan从前每一次都会把meeting minutes发给我们所有人,鸿宾和安臣也都会,为什么这一次没有了?”
她心里闪过傅铮和白寄的迟到,整整一天的时间,他们在北方和Ryan一起。到底这一天里发生了什么?
不管有怎样的怀疑,找当事人亲口求证都是不可能的。生活还在继续,季汶季桓每天依然紧张忙碌。偶尔季汶心里会闪过这个念头,但是她相信白寄,相信白寄不会对任何背后交易有兴趣;至于傅铮和Ryan会做什么,季汶并没有精神上的洁癖,她并不介意――只要结果是好的,她并不介意两个大老板会拿出什么手段来。
北方事务繁忙,白寄越来越多的时间留在北方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一起围坐聊天,聊到今年有多少同事结婚,生子,又聊到了全公司也仅有的几个单身汉。
在座也有十几位,原来只有季汶一个还是单身。
季汶笑眯眯的对上大家的目光,说道,“单身也很平常啊。单身生活也很自在的,想做什么都可以立刻去做。”
周围一片哄然。有人说,“Jasmine,你要求实在太高了吧,我们公司内单身帅哥这么多,你怎么不考虑一个呢?”
季汶想了想笑着说,“我刚才数了数,觉得没有几个「单身帅哥」了啊。”
又有人说,“我看季汶是太忙了,忙到没机会接触外面的人,我们圈子还是太小了。”
季汶这次无可反驳,她转头看着白寄说,“那要看老大给不给我时间出去谈恋爱啊?”
白寄表情有些紧张,他有点不知道怎样回答好。见大家都在看着自己,赶忙说,“那我给季汶今年定一个目标好了,年内一定要找个男朋友,否则明年考核的时候算不及格!”
“啊!”大家一起哄笑。
季汶眼神转动,笑得像只小狐狸,对白寄说,“那我也给你定一个目标,年内一定要生小孩,你说好不好?”
周围又爆发一阵大笑。季汶笑着看着白寄,她忽然发现白寄神色中好像带着一点黯淡,虽然这个表情一闪而过,她心里依然一动。
是不是玩笑开的过分了?是不是惹白寄不高兴了?
她忙说,“我开玩笑的,白寄你不要当真啊。你看今年这么多人都生小孩,白寄你什么时候也凑热闹呢?”
周围乱纷纷的,大家已经开始历数今年同事家里的人生喜事。白寄转开视线,一句话都没说。
季汶心里忽然乱了,她不知道白寄的心情,但是她晓得自己一定说错了什么触动了白寄什么,否则他不会这么明显的回避。
她心里有一点苦涩。白寄毕竟有他自己的生活,有自己所不了解的人生。就算白寄一直坦率大方待人,也终究有外人不能了解的部分。
白寄的家庭和家人,这是季汶的禁区。就算白寄真的肯讲,季汶也决不愿听。
一直任性的回避着这样的话题,一直不想让自己注意,远在千里之外,白寄有个家的事实。
其实想有什么用,不想又有什么用。
永远不会开出的花,自然永远结不出果实。
竟然被白寄劝告去找个男朋友……季汶低下头微笑。
多么讽刺啊。只要你还在我的生活中,我恐怕很难看上别人了……
但是我竟然还在问你什么时候生小孩,我又在说些什么想些什么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