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以逾生命之重——《铁鼠之槛》
这本书拿到的很晚,读的却很快。之前的一本京极堂系列是《狂骨之梦》,虽然读完了,不知道是翻译的原因还是本身的问题,着实倒了胃口。以至于在《铁鼠》发行后很过了一阵才开始看。其实《铁鼠》应该算非常对我口味的哪一类,比起《魍魉之匣》的凉薄诡异,体量相当的《铁鼠》实在温暖文雅太多了。
主角是禅僧,虽然现在有商人化的趋势,在中国古代僧人也曾是风雅的群体。而日本的禅僧就比较学院派,重视体统和理论。而且日本文化最有趣的地方就是,虽然乐于接受新事物,但是新事物到了岛国总有个再生根的过程,比较类似发酵或者罐闷,时间长了,看似相似,其实就变成另一种不同的味道来。
比如禅。禅在印度还是没有的,达摩祖师在静坐时被古代中国人认为在修行,于是称其「坐禅宗」,然后变成禅宗。实际上禅宗本质上并不是坐地冥想,甚至也不见得有太大关系,但是坐禅就成了修行的一环。在日本禅宗又生根发芽,而且结出了惊人的枝蔓和派系,甚至坐禅时面壁与否都成为两家分水岭。走到这一步,就和祖师本来的目的似乎无甚关系了。但是这不妨碍人才辈出的日本佛界继续演化繁殖,我想这种不停的微小变形也许现在还在进行。
主角是日本的禅僧,而且最好的是几乎集中了所有主流流派的禅僧,以及京极堂所说的「不该存在的东西」。《铁鼠之槛》这个题目,不妨看作两个部分,「铁鼠」和「槛」,分别指两个主角——仁秀老人和小坂了稔和尚。
这个的故事的杀人案其实是不难告破的,因为凶手自己站出来讲了动机和过程。而京极堂系列必然有的诡异的迷题,这一次应该是山中的和服少女,相隔十几年却唱着同样的儿歌,穿着豪华振袖,容貌美丽的山中谜之少女。最终之谜一旦解开,必然伴随着非常心酸的故事,没有什么妖怪,有的只是冰冷现实而已。相比起前面三本的惨痛,这一本的悲惨程度平服不少,相反由于主角群体是深山中古寺里的禅僧,不断伴随着掌故解说和禅机问答,其实阅读起来非常舒服。而且这一本实在翻译的好太多了,字里行间有种冷幽默,几次我笑到气结,心想京极堂系列还能这么好笑,不晓得是京极夏彦自己的幽默还是译者比较高明。
这一次的故事据说是黑衣阴阳师的死结,因为禅宗是阴阳道无法企及的地方,在不同的宇宙里连交集都不会有,不要说帮这群坐禅星人驱鬼了。需要驱除妖怪的只能是「这个世界」的人,所以虽然与「铁鼠之槛」这个故事的主线并没有太大关系,为了系列结构的延续性,山中少女的构造还是必须的。
京极堂参与事件的契机是山中发现尘封以久的仓库,其中有相当大量失传的禅宗典籍,于是京极堂被请去整理鉴定,由于发现地是箱根这个温泉乡,京极堂就拉上了小关。故事依旧从小关的视角展开,京极堂大部分时间埋头工作,和以往一样,主要的推理部分全部在案头完成,由小关进行放映机一样的复述,然后阴阳师大人就可以如柯南一样耍酷说,「一切的谜都解开了!」啊,这个时候我往往恨恨的想,可是我还啥都不明白呢…
最初的杀人案,就发现在某个豪华的度假旅店,而死者就是主角之一的小坂了稔。
槛
把小坂看作主角,是因为每次回想这个故事,都会觉得这个一上来就挂掉,一句台词都没讲的家伙才是背后推动故事的人。整个故事的真相的发掘,其实也是对谜样的禅师了稔的认识,一步步晓得他的动机,也就明白了山中的谜样禅寺「明慧寺」的真相。
明慧寺,就是小坂了稔为自己的悟道来构筑的一个「槛」。
小坂的禅,和一休和尚相同,有种不破不立,人挡杀人,佛挡杀佛的革命感。有句老话叫做「理越辩越明」,不知道在这里是不是恰当。简单讲,就是了稔和尚希望自己处在一个四处碰壁,被常规排斥的特殊环境里,这样他在不断的理念撞击中能够悟道。为了得道(在这本书里不妨称悟道为「牛」),了稔和尚首先需要一个监禁自己的环境,也就是槛。
在小关感性的主观印象里,明慧寺一直都是一个槛。
了稔在得知明慧寺这么一个地理条件上非常独立,而历史又一片空白的禅寺后,就开始了自己构筑「槛」的工程。他在寺中并不是地位最高的首座,也不是行政权力最大的寺监,只是个掌管修缮的小头头。然而在当代这可是个了不起的职位,手握经济大权,几可翻云覆雨。具有革命性和先锋性的了稔和尚就是运作明慧寺的佛界CEO,其余的人只是他找来的必要的构件而已,和这座禅寺的性质并无区别,一切为了悟道,其余的都是必要的道具。
他找来各宗各派的和尚填充人员,把明慧寺组织的就像一个微缩的日本禅宗。虽然这些人各怀心机,但是这些动机,未尝不是当初了稔游说各个宗派的时候制造出来的理由。而禅僧们信念都很坚定,没有人怀疑过动机的真实,加上了稔控制了全部和外界的联系,扣押了教团招回僧侣的信件,这座禅寺,如了稔所愿的结成运作数十年,密封在深山里,成为了他理想的乐园。
这本书里有两个惊人的美男子,都是看似完美的禅僧,其中一个就是明慧寺的慈行。而酷哥侦探第一眼看到慈行,就称他「脑袋空空的家伙」。慈行是从小在明慧寺出家修行的,和其他在外面混过的人不一样,他脑袋里除了明慧寺别无其他。不越雷池半步,也不许别人越雷池半步。严守戒律和明慧寺的规矩,而且致力于维持表面的秩序。榎木津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本质。慈行本身,就是「槛」。
他完全和明慧寺同化了,所以也成为了了稔理想的「槛」本身。试想一个捣蛋鬼如果没有对手,该多么寂寞啊…
另一个和明慧寺同化的人是仁秀老人,但是是另一种同质化。仁秀年逾百岁,始终生活在明慧寺中,比了稔更早数十年就在明慧寺修行。所以仁秀代表的,是明慧寺本来面目的「槛」。如何解开仁秀和明慧寺的结界,是京极堂几乎绝望的问题,因为他无法触及仁秀的信仰,也就无从驱除他心中的妖怪,无法打破明慧寺的结界。然而这位聪慧的老人最终悟道了,所以由内及外打破结界,并且修改了嘱托,宣布法脉由此断绝。
小坂的身亡打破了明慧寺内部运作的可能,而结尾毁灭性的大火,以及在大火中失踪的三人,彻底毁灭了「槛」外在的形态,事件得以落幕。
铁鼠
其实凶手在开篇就暴露了,也就是自称「鼠」的和尚,而死者,就是「牛」。
铁鼠的故事,也是日本的传统鬼,是怨怼而死的赖豪,化身成鼠,啃噬佛经,无人能挡。在本篇里,以鼠自喻的僧人啃噬的是牛,而现实的海狸鼠,则把珍贵的经卷啃个干干净净。
仁秀老人,也就是继承了「神秀」之名的北宗后继者,修行百年未能达到渐悟。然而他遍读经书,学富五车,人应该是天分非常好的,却在结尾大火中才得悟。
他杀死悟道的禅僧,但是并没有罪恶感,这就是不同宇宙的生存观了。和顿悟的南宗禅不同,北宗禅讲究渐修悟入,悟道即成佛。而南宗不以悟道为修行终点,因为是顿悟嘛,怎可能一拍脑袋就成佛了呢。
因此仁秀杀的并不是人,他称为「牛」。他是怀着由衷的欣慰和羡慕杀人,憧憬着悟道的时刻。
仁秀和慈行一样,是明慧寺的产物,两人都不染尘世,但是两个人一个终生不可能悟道,一个花费了百年,比起破戒僧了稔天差地远,这是为何?看到这里就会想,也许了稔是对的,不破则不立,以为不染半分尘埃就可以领悟禅宗的真谛,这是不可能的,万丈红尘虽然险恶,但是没有领教过,怎么可能明白宇宙的奥秘。
明慧寺悟道的禅僧,一个个都很世俗气,都有些不好讲的毛病,比如迷恋幼女,迷恋娈童,迷恋同性,全都是一群爱欲痴嗔怨五毒俱全的家伙。这些人历经风波曲折,人生有起有伏,看尽人世无常曼荼罗,心灵受到剧烈冲击…终究是这样的人,容易领悟真理。
仁秀平静如水,他收养两个孩子,我想也并非悲悯,而是普遍的仁慈。就算是其他的小动物恐怕也一样。对于阿铃,一起生活十几年,虽然救了她的性命,细致入微的照顾她,但是却没有拯救她,让她摆脱过去得到救赎,甚至连她的身世都没有问。就连初次见面的久远寺老人都触动心事,积极的打听阿铃的故事想要帮她,为什么最慈悲的高僧却没有做到呢?
当心中只有悟道这件事本身,而远离大千世界和人世百态,恐怕悟道只是空谈吧。
悟道
南宗与北宗的差异,大概就是修行和悟道。南宗的支系弟子,一生大悟小悟不断,就是这样的高僧,心里也免不了有些世俗的念想。北宗的神秀讲究的是渐悟,以开悟作为修行追求的目标。神秀和慧能,在一首诗的对决中成为了著名的典故。然而以这首诗表达的程度而言,真的有高下的差异吗?怎么看慧能都是取巧在神秀的基础上的升级版啊。然而历史都是胜利者写成的,北宗已经失传,成为了京极堂所说的「不能存在」的东西,南宗的典籍这样记载历史,也无可厚非啊。
禅宗的悟,是无法言传的,所以虽然这本书的和尚们一个个都悟到了,可是还是不能用语言来描述,所以悟道的内容并不是重点,南宗禅僧们悟道的过程才是重点。而北宗的仁秀,悟道的过程太漫长了,反而是悟道的内容最重要。
仁秀在火中的留言,就是他所悟之道——「嗣法断绝」,以及,让「引导哲童入正法,修行活禅」。
禅宗,起初也是一个小小的异教,佛教在本土被印度教消灭,却流转到了东方,在最东方发扬光大,演变出形形色色的枝杈。曾经来大唐学密的空海和最澄,一度得到宫廷的支持,传到而今密宗法脉也断绝了。禅宗活了下来,枝繁叶茂,至今生生不息。
中国俗语有云,普渡众生。修行并非为了自己成佛,而是为了渡化众生。心中没有外面的宇宙,没有百态众生,这样的宗教终究是没有生命力的。
仁秀最后的大悟,否定了自己百年修行的过程,打破了明慧寺最后的结界,放开了本来要嗣法的哲童。
铃子本可以回到正常的时空和世界的。但是小关一脚踩乱了京极堂的部署,另一个美男子和尚松宫仁如未能冲破自身的牢槛,铃子绝望的说出真相,于是一切都不可挽回了。
在慈行疯狂的纵火中,铃子和古寺完全不相称的华丽振袖和不老容颜闪现在火光中,绝望与毁灭感在一瞬间冲到顶点。仁秀平静的心终于被撼动了,豁然大悟。
这个故事是以没有凶手作结的。寺院毁于大火,全部相关的人证除了常信外或者成佛或者失踪,珍贵的经书全都变成碎纸片。这就应对了京极堂一开始就说的,这是「不应该存在」的东西。
这本书读的很累。翻译的文采很好,文字雅驯,可是内容实在读起来太累了。所以读完的时候,会有豁然贯通的感觉。这样一个故事,我想应该是短期内写完的,线索和头绪太多,就不可能拖的太久,否则作者写起来难度会更大。但是这么两大本砖头,加上典故众多,内容艰涩,能迅速的完稿,实在也是了不起的才能和体力啊。梦枕貘形容自己的才华好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瓶子,只要倾倒,就会喷薄而出,这句话放在京极夏彦身上,也不夸张。很多读者会说京极夏彦的小说适合催眠,也有人说京极夏彦主线以外,全都是瞎扯。但是山不会走来看你,那就不妨走过去看山,换个角度看京极夏彦的小说,一样妙趣横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