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chive for the ‘sul的三流白滥试验场’ Category

[玩][女性向]同一屋檐下 阴阳篇 (二十八)

星期一, 10月 26th, 2009

城北多温泉,百姓坊间传的神乎其神,说有去腐生肌的神汤。不二对这疗伤圣品是不以为然,不过天气渐渐凉了,温暖的泉水想起来就觉得舒泰。不二和龙马商量去看看新鲜,带了干粮打算一两天不归,临行前阿桃却跳了出来,说这么好的事怎么能抛下他。于是三人出门,龙马抱了狸猫,雇了一辆驴车出城向北,寻找传说中的温泉乡。
龙马靠在车辕上,看着窗外黄栌树被浓霜染红的叶子,耳边是毛驴銮铃一声声丁铃铃的声响。驴车有节奏的一路摇晃,让他迷迷糊糊的想睡,却想起了离开青镇时坐着的牛车。那一夜梦见自己肆无忌惮大哭,哭的好像心肝都要痛死了,醒来时还能擦到颊边的泪水。那是为了什么,又为了谁呢?
想起那个人,就会觉得心隐隐的又痛死了,可是又甜蜜的不知说什么好。可以无所顾忌的在一起的日子是多么珍贵啊,现在觉得好像金子一样,可是就是拿出自己的所有去换,也换不来一回了。清清楚楚记得的,都是在一起的快乐,他陪着自己聊天,陪着自己出门闲逛,一起去附近的山上吹风,躺在树下胡说八道,日影晃在脸上,懒洋洋的舒服——拉着他的胳膊,离得很近的时候,会闻到那人衣服上清爽的味道,一直觉得那是阳光的味道,情不自禁的贴近了想嗅,又不想让他瞧出来…
只要闭上眼睛,就会想起他来。就算想想,也觉得很幸福。可是转瞬又想起自己临行前未得见一面,如今他生死不知…这些回忆的甜蜜,渐渐变得苦涩难言。
什么时候,我才可以变得足够有本事,可以寻得你回来呢?而那时候,你可还记得我吗?

走到接近日暮才到温泉附近的村庄,阿桃不禁感慨京畿地大人稀。三人找了一间农舍投宿,山民招待一餐,主菜却是野菜和土鸡。不二眉开眼笑,顺手摸出了一个酒瓶,自己跑到厨下温上,回来后笑眯眯的盯着土鸡,口水却都要掉下来了。阿桃心中暗暗感叹,饶你奸似鬼,也还是改不了狐狸爱吃鸡的死性,只是这好酒又是啥时候带上的啊…
不二招呼阿桃兄弟和主人,大家请啊,不要客气。话音未落,自己就动上了手。
龙马微笑着尝了一口野菜,入口就觉得腥涩,远不如家养蔬菜顺口。山民解释说,山里盛产野菜,因为口感不佳,所以没有野兽啃食,虽然不好吃,反倒是稳定的食材来源。
龙马年纪幼小,阿桃不许他饮酒,自己倒和狐狸推杯换盏。两人酒力全都一般,一瓶酒喝不到一半就有醺醺之意。不二只是微笑,阿桃却话越来越多。饭后经山民指点三人去后山温泉,见这两只醉猫眼神朦胧,龙马很疑心会不会睡倒在泉水里。山民叮嘱说此地夜间不宜在外久留,请他们早些归来。
温泉水气蒸腾,隔着不远就觉得周遭湿漉漉的,空气里都泛着水气的味道。泉边有大石头整齐排列着,一看就知道是人工。龙马一声欢呼,脱去衣服跳了进去。阿桃迷迷糊糊,抬脚就进,立刻湿了半身衣服。龙马哈哈大笑,手忙脚乱的帮他把湿衣脱下来,阿桃一身精赤,果然一滑到底,水面淹没了头顶,只见骨碌碌的气泡不断冒上来。龙马觉得他很有趣,抬头却见不二依然踌躇在岸边。
龙马招呼道,不二哥哥,快来啊。
不二却摇摇头道,我还没有想明白要不要脱衣,怎么能就下水呢?
龙马心想,原来你真的被酒水烧坏了脑袋啊。
就听不二还在喃喃说道,我的衣服就是我的皮毛,我如果直接下水,岂不是变成了一只湿淋淋的落汤狐狸,那可有多讨厌;如果我脱了衣服,又哪有狐狸进了水皮毛又不湿的道理,所以我该不该脱了再进去呢?
龙马哄道,不试试哪里知道啊,说不定不二哥哥就是第一只进了水里皮毛不湿的狐狸。
不二点头道,龙马你说的对…
龙马心想,我说的哪里对了…
本以为真的会见到一只湿淋淋的狐狸,不二却一直维持着人的样子。容貌纤细清爽,肤色白皙,双眸在夜色中变成了幽幽深蓝色,隔着水气更是说不出的暧昧表情。
龙马垂下眼睛,心想不二哥哥真是够美啊,不晓得要迷住多少人。
龙马缓缓滑倒在泉中,颠簸一天,他虽不觉得很累,也有些乏了,被温暖的水包围着,他觉得很安心,也真的倦得要睡着了。
迷糊中却被摇醒了,竟然是阿桃。原来热气一蒸,他酒醒了大半,见龙马困的睁不开眼,就提议回去。不二立刻附议,爬上岸去,大大方方的擦干身体,穿上外衫。阿桃见他身形消瘦,怎么也不像个舞刀弄剑的武人,可是又深知他是个中高手,不禁感慨上天造物,各得菁华。

龙马睡着的很快,他虽没有觉得,身体却是真的疲倦了。
朦胧中月上中天,龙马本来看着月亮,低下头时,却见眼前有个白色的人影。他的心立刻狂跳起来,这个背影他不会认错的,他心里想了几千遍都是这个人。他怎么不回过头来,模模糊糊的只能见到小半张脸,可是没错的,这个人在心里想了不知道多少遍,绝对不会认错的!他想叫他,却怎么也出不了声,他心里急死了,想绕到他正面去,于是拼命跑啊跑,却怎么都只能见到他的小半边脸。
龙马心里大叫,你好吗,我终于见到你了,你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好不好?
他脚下忽然绊了一个跟头,头撞在石头上好疼。
这一疼,立刻就醒来了。
仰头望着茅草屋顶,听得到自己大声的喘着气,虽然是梦,却清晰的印在脑子里——他就在月光下,他就在这左近!
龙马推被起身。身旁是阿桃,四仰八叉的很没睡相,呼吸深长,显然睡的沉了;不二远远倚在另一边,背影纤细,呼吸轻微的好像觉察不到。
好像看到了那白衣的身影近在眼前,龙马着了魔一般立刻下了床,披上外袍就出了门。猫咪卡鲁宾在一团被褥里支起上身,滴溜溜的眼睛望着龙马,喵呜叫了一声。龙马恍如未觉,出门而去。
如梦中一般的一轮皎洁明月,目力所及处都是月光下深秋的草木,朦胧的瞧不清轮廓。龙马茫然四顾,忽然他看到温泉的方向好像有白色的身影,若有若无的,又觉得像是水气蒸腾。心里还没个计较,脚步已经朝着那个方向移动过去了。
好似不紧不慢的在前引导着一般,白色的身影若隐若现,龙马情不自禁的跟了过去。绕过几处温泉,眼前忽然看到一个小湖,泉水汇集此处,湖水都是温热的,水气氤氲在整个湖面上。
龙马忽然睁大了眼睛,心跳陡然剧烈起来。就在湖面正中,清晰的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,飘然的身形,隐然看到脸颊的轮廓。那种熟悉的感觉立刻涌上心头——真的是他呀,真的见到他了!想了不知道多少次再见到他应该有多快活,可是又不知为什么觉得悲伤难言。龙马眼里只有那个白色的身影,他怔怔的一步步走过去,觉得脸颊温凉一片,那是眼泪流了满脸。

卡鲁宾喵呜喵呜的大叫,一边仆的跳上了阿桃的胸口,蹲在阿桃身上用爪子拍阿桃的脸。不二睡的警醒,他一骨碌爬起来。轻声道,小乖,干嘛欺负哥哥?忽然他发觉龙马不在屋里,立刻怔住了。
阿桃被狸猫折腾醒了,他习惯性的用手臂去护着身边的龙马,却发觉空无一人。卡鲁宾跳下床就往屋外跑,回过头来喵呜又叫了一声。阿桃立刻清醒了大半,跟在卡鲁宾后面就出了门。
猫咪在小路上轻快迅速的跑着。阿桃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湖泊,而龙马就站在湖边。阿桃正要出声招呼他时,却见到少年身影一晃,跌进了湖水里。
阿桃吓得心跳都要停了,他大吼道,龙马!大步的冲过去,扑通一声跳入湖中。龙马不在湖面上,他似乎没有挣扎就一直下沉。阿桃吸一口气潜入水中,深夜湖中接近漆黑,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。他心里焦急,每一刻都像一百年那样长。在换了口气又潜下水中后,乱抓的手忽然捞到了一片衣角。阿桃拼命抓着这唯一的希望,老天眷顾,拉到怀里的身体小巧温顺,带着温热,正是龙马。
不二小心压着少年的腹部,龙马一口口湖水吐出来,人也慢慢清醒了。眼睛缓缓睁开,金色的眼眸光华闪现,目光却还茫然。
啪的一声,阿桃一个巴掌甩在了龙马脸上。少年转过头来,目光更加茫然。就听阿桃吼道,你疯了么?你不要命了!你怎么这么不珍惜自己?!
龙马却慢慢露出个笑容,他伸出一只手,好像仔细端详着自己月光下的手掌,轻声说,我见到他了,真的是他呀,你没有看到他吗?就在湖上…
阿桃吓得发疯,他摸摸龙马的头,并没有发热,又以为他失心疯了。
龙马挣扎着要坐起来,目光却恋恋的望着湖面,说道,你没看到么,真的是手塚啊,就在那边。
湖面白茫茫一片,哪有半个人影。

龙马跌落湖中,喝了不少水,略微虚弱,阿桃抱他回到屋舍后渐渐又睡着了。半夜这一折腾,阿桃却再也没有半点睡意,几乎眼睛不错的看着龙马的睡颜,直到天明。
山民请三人过去用早饭,却见阿桃顶着黑眼圈,好像休息不足的样子,不由得笑道,泡了泉水还睡的不舒爽的,小兄弟你还是头一位。
阿桃拍了龙马一下讪讪道,还不是这小子!半夜里魇住了跑出去,吓得我后半夜不敢睡。
山民也吓了一跳,说道,这不是闹着玩的。我不是说了么,此地晚间不要在外久留,传说百年来时常有鬼魅出现,之前这里一直没有什么人烟的。
阿桃扯了扯嘴角,实在不知什么表情好,说道,你,你你你怎不早说?此地要是一直闹鬼,你怎么还在这里住着?
山民道,这几年来似乎好些了,再说也有温泉,常常有人来夜宿;但老辈人都说在这里见过鬼魅妖怪的。
阿桃看了一眼不二,忍不住觉得背后发凉。
不二一直沉吟,他慢慢说道,这话说不定是真的,我一直没留意,此地是京师东北,正是鬼门所在,阳气最薄,鬼魅进入京城,四围都有结界,从此地突破最为轻易。
阿桃激灵灵打个寒战,不二说的他都明白,他心里立刻想起一事,担心的转头看了一眼龙马。
正如他所料,本来笑嘻嘻的龙马脸色雪白,脸上几乎没有表情。
阿桃忙轻轻晃了一下龙马道,别信呢,狐狸最爱说笑,这话又没什么根据,子不语怪力乱神呢。
不二也笑道,哎呀龙马,这么容易就被吓到啦?还以为你胆子大的多呢。
阿桃向山民结了食宿费用,三人一起下山。前日雇的驴车来接他们回城,三人一路竟都少言寡语,心里想的是同一个念头——昨日晚上龙马口口声声说见到了手塚,会不会那就是他的魂魄,莫非他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么…

进城后天都黑下来了,阿桃一路搂着龙马,好像怕他化成风离他而去,只有放在胸前才觉得安心。忽然车帘一开,一只小鸟扑拉拉飞了进来,不二伸出一只手,小鸟稳稳当当停在上面,全身都是黄色的羽毛,倒好似狐狸灰扑扑的毛皮。
不二收窄了目光,轻声道,发现了么?
小鸟点了点头。
不二又问道,晓得在哪里吗,带我过去?
小鸟一振翅飞了起来,直接飞出了车厢。
不二道,桃兄可否带龙马先回去?我有点私事,晚些时候再回家。
阿桃道,不二兄请自便,别担心龙马。
不二微微一笑,伸手抚了龙马的脸颊一下,翻身而出。
黄色的小鸟在屋瓴上径自飞去,不二一跃也上了屋顶,轻风般掠过街巷集市,只向着城西南而去。出了长安门,就是京城花鸟市场集散之地。小鸟忽然落在一根枝头上,随着枝条上下轻晃。不二敛声屏气,拢着袖子悄然落地,站在人流熙熙攘攘的树下,小心的四下打量。
一转眼就看到了目标,一个红发少年正在和人讨价还价,柔顺的短发垂在肩头,容貌俏丽,正是见了两面打了一场的攀月宫的少年。
不二藏在树后,默默的盯着少年。每一次和攀月宫对上,对方都有两三个人在场,这次竟然落了单啊。只见少年看这看那,什么都想买,不管卖主喊什么价,一律还口五文。
这么买东西的倒是没见过。少年一脸讥诮冷笑的表情,指着一束刚摘下泛着清香的荷花道,五文卖不卖?卖主一怔,说道,要不了这些个。
少年道,那就五文!夺手就抱了走。
他抱着一束荷花当街而行,衬着俊秀的容貌,别有飘逸的气质。不过面带冷笑,一看就知道气不顺心不安,是个招惹不得的小太岁。
少年继续五文大法,虽说是花市,在京城五文也买不了什么,不过看在他年轻俊美的份上,倒是成交了几笔。不一会,少年就抱着两束鲜花,提着一对画眉鸟笼,还端着一缸小金鱼,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市场。
不二悄声蹑在他身后,少年浑然不觉。进了长安门,在大路上走了一刻,少年一拐就进了一间宅院。不二抬头看看灰墙,伸手轻轻一触,空气粘稠的如同触到水面般起了一点点涟漪。
是结界。不愧是阴阳师落脚藏身的地方。
看样子宅子不小,四下里都设下了结界,硬闯或者暗访都不稳妥。不二记下了地点,转身飘然而去。

[玩][女性向]同一屋檐下 阴阳篇 (二十七)

星期三, 10月 21st, 2009

王爷十分烦恼。
总管是王府的老人,王爷的脾性从小就知道。王爷和他的皇帝表哥不一样,不是个心机深沉的人,从未流露过大喜大悲,也是因为几乎未遇大喜大悲。然而近来王爷时常烦恼,尤其今日,十分烦恼,几乎手足无措。要说烦恼的来源,几乎都和接回来没有多久的这位手塚公子有关。
王爷和公子就在书房里,起初两人也不说话,然后就听公子问起「那是谁」。
那人是谁,忍足走前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,总管扯住他袖子,只是给他打眼色。忍足无奈,才拱拱手,又指指天上,赶快跑了。总管认识忍足也有几年,这人虽然年轻,但是还算潇洒自如,这般狼狈的跑了,还是头次见。
总管心中暗暗叹息。王爷多么精明一个人,这件事上就是傻了。天子脚下,有什么事情瞒得了那个人,他默许到今日,就算亲自来了,也会给景王爷一个台阶,不会怎么样。
跡部担心的只是手塚。他愤怒到昏厥,肯定和见到皇帝有关。
他是谁。跡部喃喃的重复这句话。他心里一团纷乱的头绪,这句话不知该如何回答。当今皇帝,自己的表哥,当年的玄王,先帝的远房堂弟,到底哪一个身份,才是手塚想要知道的。
手塚冰冷的声音传来,他咬牙说道,这人是害死我父亲的凶手,是我的杀父仇人。
跡部大吃一惊,手塚的声音让他发冷。这个答案他并非没有想到过,只是不晓得手塚从何得知。
当年宫变发生时跡部年纪还小。但先王过世前,曾将自己所知道的详细讲给他听。事关手塚的下落,跡部将宫变的前后反复推演——手塚如何进宫不得而知,手塚大人就在那一夜死在宫里是确定的。而且手塚大人一向和玄王不和,从未停止向先帝进言削弱玄王的封地,派驻暗探在玄王府第,或者扣留玄王在京。先帝性格柔和,一概不取,只在京城另修了一所玄王府,请玄王进京常驻。
表哥来京后和前王走动就很勤了,两家本就是很近的表亲,真田又喜欢这个小表弟,所以常常往来。听父亲讲手塚在朝堂上也不太给真田面子,小小的阴阳寮首座,性子倒耿介的很,十分倔强。皇帝并不偏袒哪一方,倒是表哥常常退让,渐渐就有人议论手塚木讷顽固,性格狂傲。
这些事情都是听老王爷讲的,跡部每天只在后园私塾读书,眼里只有伴读手塚。
是那个时候结下因缘的吗?跡部思忖,手塚和真田的交集,似乎就只有跡部王府了。可是为什么没有听手塚和表哥讲起过?
那天手塚大人缘何进宫,少年手塚又如何弑父,这些事情真田多半脱不了关系——事后手塚惨死,先帝驾崩,真田登极,少年手塚避走他乡…想想之前手塚大人的言行,这些事情又凑到一起,怕是没有碰巧这么简单吧。
表哥是这样的人吗?先帝待他这样亲厚,并无见疑,他会害死先帝这样温和无害的人吗?纵然手塚大人和他政见相左,他设计杀害手塚,并且迫使少年手塚逃亡吗?
跡部这样问着自己,然而心底有个声音轻微但是坚定的回答,是的,这是你表哥啊,这么多年了,你不了解吗,他会这样做的,他绝对做的出来的。可是,他又为什么这样做?这个表哥也不是个为了私怨滥杀臣工的皇帝…
「你不告诉我吗?」
冰澈的声音传来。跡部慌忙甩脱杂念,然而眼前的青年让他的心剧烈的绞痛起来。目光粼粼,眼前是从未见过的泫然的表情,坚强的冰晶外壳马上就会支离破碎。
他比谁都要了解手塚,了解他此刻的心情。一直都在为弑父的罪名煎熬自己,最痛恨的就是自己,而那个加害他们父子的真凶,又强悍的高不可攀…跡部可以呼风唤雨,也因此比手塚更晓得这场父仇没有报复的余地。手塚的哀愤和无力感触动着他的心,他比谁都不愿看到手塚流露出脆弱无助的表情。他努力的呼吸,才能透得一口气。什么都不想再想了,俯身抱起手塚,在他耳边轻声说,和我回家去,我还你一个明白。

忍足过了数天,拣了个跡部坐衙门的日子才又到王府来。正当雨天,时入深秋,尤其寒冷。忍足将收集来的珍奇裘皮打作几箱,自己送到王府来。
王爷果然不在,总管出来招待,连说辛苦,十分客气。忍足假装坐了一会,说要等王爷回来有禀。总管先是陪着,两人扯些不相干的,忍足绕来绕去,最后说道,王爷近来十分操心,我等能为王爷分忧,才是幸事;前几日看王爷十分忧心,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?
总管说道,没怎样啊,忍足先生后来不也见到王爷了,王爷神清气爽,英姿焕发,勤奋公事还胜过往日。
忍足心里转了几转,他其实听到「神清气爽,英姿焕发」这几句话就有些懵,但是表情还是十分自如,笑道,王爷英明睿智,我这是杞人忧天了…
他其实想问的是手塚,又吃不准手塚的身份,总管这样一讲,忍足乖乖把好奇心塞回肚子里。正想再扯点什么,外面一个仆人匆匆进来,总管告个罪,转身对下仆讲了几句,又回来对忍足说道,对不住忍足先生,家里有些杂事,非老朽跑一趟不可,请忍足先生自便。
忍足忙起身笑道,何必和我客气,待王爷回来唤我就是。
他巴不得总管快点离开。跡部王府他是很熟的,王府并无内眷,内外两门他都熟知,他只想去找到那个冷淡美人,看看他怎么样了。

忍足这人看似刀枪不入,其实就是对好看的东西没有什么抵抗力。
忍足私下也觉得跡部是个相当特别的容貌奢华的美人,只是慑于他的身份威压,不能承认而已。手塚虽然个性冷淡,然而气质清冽孤傲,十分少见。那天皇帝走后他明明闭气昏厥,令跡部不知所措,然而听总管的意思这些都不在意下了,倒让忍足十分好奇。这人现在是王爷心尖上的人,最好还是不要碰,然而越是知道就越是好奇。忍足打着竹伞出了厅,看似随意闲逛,却东一下西一下,没一会就到了手塚住的小院外。
其实是很好找的,看哪里有人特别把守,就是王爷藏宝的所在了。忍足收了伞,躲开仆人们的视线,轻身一跃,藏身到一棵大叔枝桠上,探头来向院里望去。
那人就站在窗前,手边压着一卷书。不知道是不是忍足的错觉,他探身的时候,青年的长睫仿佛抖了一下。是被发现了吗?分明连水珠都没有多掉落一颗…
还有这样一面啊…忍足忍不住感叹自己来的对了。
一个人的时候,凝望着雨天不断垂落的水滴,意外的看来十分寂寞。
原本以为这人外表没有什么破绽呢,原来比想象的要脆弱的多啊,怪不得王爷要这么小心捧着。
正想着,青年一抬头,正向着藏身的方向望来。
漆黑的眼眸,淡淡的仿佛不经意的扫过来。
哎呀,偷窥的人被发现了。忍足虽然一身是水有些无状,还是索性大方的拱拱手。
青年也拱拱手,抬起那只执书的手,向屋里让了让。
没看错吧,是请他进去呀…
忍足心里警声大作,然而越危险的东西才越有探索的价值啊。他抬起前襟,几乎无声的落入了院子。

这一天忍足等到了天色晦暗,偏巧王爷一直未归。本来就是雨天阴冷,到了掌灯时分忍足才告辞。总管略带歉意,直说家务繁冗,怕慢待了他,又说有什么要转达的,一定当面禀给王爷。忍足客套了几句,施施然回了家。
之前和冷美人只是只言片语的交谈,这次才有机会多说了几句。忍足出身江湖,但是跟在跡部身边,却也不少见识。他只觉得这人吐属优雅,教养很好,可又偏偏猜不透身世。跡部金屋藏娇本是一件风流事,态度未免过于小心翼翼,简直是生怕被人察觉一样…忍足越想越觉得蹊跷,不过这等事都是多问无益,还是闭目塞耳,当什么都没听过见过比较好。
另一个念头又转上来,这人不仅看起来出身大家,而且和他闲谈的话题也甚古怪——上次陪他去过阴阳寮,这次请他进去,也只是问他阴阳术师承何人,阴阳寮废黜后,现在又是何人主管天文历法,陇西与河东都是富庶之乡,却三年歉收,这又是何故——这一连串问得忍足毛毛的。他只是跟着跡部王爷办事,并不熟悉政务,不晓得就是不晓得,也如实讲了——只是这人跑去阴阳寮凭吊,又问这些事,不会和阴阳寮有什么干系吧,当年也算是攀月宫的宿敌…
正胡乱想着,已经回到了自己宅邸,刚进门,冷不防被人从后面蒙住了眼睛,那是双很软很温暖的小手,跟着清脆的声音笑道,猜猜我是谁?
忍足心里十分愉悦,佯装糊涂说,是桦地吗,啊不对,一定是慈郎!
转过身来,果然如愿看到了一张带着点恼怒的小脸,然而这也不损容颜的美丽,秀丽的如同天上的星光沉落人间,金红色的头发微微卷曲,如同融化了的红玉般让人沉醉。
男孩偏过头去,带着点小脾气说道,明明只有人家在一直等你的,结果都认不出来…
忍足忍不住笑了,他轻轻托起男孩的下巴说道,逗你呢,别真信啊,怎么会认不出你来。
揽过他的腰,手指轻轻画着脸蛋的轮廓,接着问,等了多久,觉得冷不冷?咱们还是一块进去吧。
男孩很认真的看着他,似乎是在掂量要不要相信。忍足觉得那模样十分可爱,终于看到他微微露出笑容,忍不住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。合掌含着他的手,低声问,想不想我?今天乖不乖,有没有把尾巴藏好?
男孩的脸有些红了,想抽回手,力气却轻的若有若无。半天说道,你太坏啦,就知道问这个…
忍足十分欢喜他这羞涩柔顺的模样,仿佛心底一处潮湿温热的地方慢慢开放了铃兰花。他笑道,还不是为了你好,你不比别人,比他们娇贵些也柔弱些,不要委屈了自己。
男孩的脸更红了,稍微偏开了头,声音更低,倒像不大想让他听见:还不只有你委屈我…
两人低声说着话,一起进了正厅,浑然没有注意东厢檐下站着两个人。
刚才忍足提到的慈郎小小的打个呵欠,说道,岳人我们回去吧,你看少主恐怕这会没空搭理我们,有什么事非要现下说不可啊。都怪那只猫精,自从他来了,少主就爱和他在一起,明明以前只要有空就和我们一起玩的…我看少主也被他迷的晕头转向,幸亏该办的事情都没有差错,要不然都怪这只贱猫——岳人我们走吧。
慈郎身手拉了拉另一个红发美少年的袖子,却发现他垂着头,堪堪齐肩的短发滑下来遮住了脸颊,身体却在微微颤抖。
这多年的伙伴一向是精神元气,神气活现的,这样强自忍耐的样子却前所未见。慈郎有些不知所措,试探问道,岳人你怎么了?没冻坏吧?
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,岳人抱住慈郎,哇的一声大哭出来。不仅泪水打湿了好友的肩头,顺手也把鼻涕蹭在对方背上,这数日的憋屈终于爆发出来。一边哭一边抽抽嗒嗒的说,我到底哪不好,你告诉我啊。你怎么不说话,还是我哪都不好,这么叫你看不上?!我好难受,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…

不二带着龙马,尽在京畿的山水间游荡。一面调教龙马身手和法术,一面耐心等着式神带回的消息。
京城是来得对了,遇到龙马和阿桃是意外之喜,还遇到了那天夜里纠缠不放的两个少年,只要跟上他们,就有英二的消息。
丢了师弟,不见了大石,不二无颜面对师门上下,也不知道如何应承已经失踪的手塚。歉仄之外,是强烈的压迫感。和英二去而复返,是逼不得已,彼时确实走投无路。而手塚身手和性格,都不是束手待毙之辈,无声无息的蒸发在藏身多年的小镇,也够蹊跷。不动峰的那几家人退守后山,追兵随时赶到,还不晓得现在的境况。这背后仿佛有无形的巨大推力,让不二时刻觉得心悬唇齿。即使是在熙熙攘攘的京城街头,也说不准有什么危险隐藏在人流中。
身边的少年精神活泼,看似一无所有,其实千人爱万人疼,自己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。而他身旁那个年轻男子,也不是个寻常人物。
看起来就是个街上随时都能找到的青年,浓眉大眼,总是挂着懒洋洋的笑容,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。对龙马也像是万事不管,随他跟着自己玩耍游戏,其实少年时刻都在他掌握的范围内。这人是个武痴,他和龙马没事打架玩,看见过多次了,每次都是灰头土脸被打翻在地,却笑嘻嘻的不以为意。但冷眼瞄着,不二觉得阿桃膂力惊人,只是没有龙马灵活,要不是他时刻拿捏着分寸,怎能让龙马屡屡得手。
看着阿桃和龙马兄弟俩亲密无间,不二心里暗想,小师弟真是妙人,把儿子托付给这么一个家伙,怪不得养出个乖巧伶俐的小孩。

[BL][HP同人]家人

星期三, 02月 11th, 2009

莱姆斯·卢平一个人走进格里莫广场12号的厨房里,给自己倒了一杯蛋酒,望着木桌面的纹理发呆。圣诞节马上就结束了,明天一早哈利,罗恩和赫敏,还有那对活宝孪生子就要回学校去。而短暂的欢聚过后,卢平也要出发,继续执行作为凤凰社成员应尽的任务。这栋古宅,又要只余下小天狼星一个人了。
孩子们都睡了,卢平跑出来好像只是为了找个能握在手里的杯子,那杯蛋酒一点都没有碰。灯光照在他额前垂下的头发,在脸上打出一个浅浅的阴影。就在一个钟头前,他本想去找哈利再聊聊的,却听到了布莱克家族系谱前哈利和西流斯的对话。
哈利是个对善恶很敏感的孩子,甚至可以说执着,卢平觉得哈利这个圣诞好像有点欲言又止的心事,然而最终也没有听他吐露,所以决定找他谈谈。哈利显然找到了更适合讨论的对象,就是他的教父。
卢平闪身在门后,他没有出现,这个时候他觉得西流斯比他更适合开导哈利。果然,小天狼星说,「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光明与黑暗,善与恶,在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光明和黑暗两面,单看你要哪一面指引你的行动。那才是真正的我们。」的确,不错。卢平想起自己狼人的身份,平常文雅温和的卢平,月圆之夜失神后的狼人,那不是一分为二的自己,而是完整的自己。
卢平正要回自己的房间去,他听到小天狼星轻微的一句话,「等到这一切都结束时,我们就会成为真正的一家人。」卢平觉得自己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放大,他转回头,正看到西流斯轻轻抱着哈利,这对父子在依依不舍的告别,以及西流斯低声坚定补充的那句,「你等着。」
卢平的心里好像有重锤重重的打了一下,他猛的回身,随着啪的一声轻响,直接幻影显形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然后就是发呆。

他一个人握着杯子在灯前坐了很久,脑袋里乱纷纷的,其实什么都没有想,只是由着回忆乱七八糟的横冲直撞。他觉得自己或许很自私,在这么一个危急的时候,连哈利这样未成年的孩子都在想做点什么,自己却沉浸在往事和个人情愫里面不可自拔。然而,以梅林的名义,在他已经决定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的时候,就容许他保留这么一时半刻自己的时间吧。
是的,这句话,「等到…的时候,我们就会成为真正的一家人」,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。
得算的上很多年前,也是圣诞节,霍格华兹的某个角落,在冬青和槲寄生装饰下,詹姆说了这句话。卢平和小天狼星则躲在一根柱子后面,卢平拼命拉住小天狼星的袖子怕他冲出去,还捂住他的嘴,其实这些都不需要,小天狼星根本是傻了,那股机灵劲烟消云散,就会呆呆的半张着嘴。因为詹姆的对面,站着的是斯内普。
戏剧性的场面还在继续。斯内普苍白的脸上就像中了混淆咒,红一阵白一阵,表情极度恼火,显然他把这当作詹姆一系列捉弄把戏中的一个,他伸手就拔出了魔杖,而詹姆直接吻了他,把那个没出口的恶咒永远堵了回去。
卢平拉着小天狼星赶快走了,趁着他们没有回过神注意到有其他人。詹姆是他们的好哥们,然而斯内普是绝对不会留下目击者的活口的。
走到铺着积雪的场地里,小天狼星结结巴巴的说,「詹姆是误吃了什么迷药吧,他怎么会亲那个那么恶心的鼻涕虫啊。不不,他太酷了,为了折磨我们憎恶的对象这么勇敢的牺牲自己。我相信再过个半年,等到斯内普对詹姆死心塌地的时候,再狠狠的甩了他,那肯定比直接揍他一顿出气的多啊。」
卢平用魔杖轻轻敲着小天狼星的头,说,「你真的很不开窍啊。你没发现詹姆其实一直注意的就是斯内普吗,他真正厌恶讨厌的人,是会直接当作尘土理都不理的。我觉得詹姆终于变聪明点了,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你没发现吗,他其实一直都有一点喜欢斯内普的。」
小天狼星吓了一跳,说到,「别别,你别把喜欢这样的词用在斯内普身上,我觉得胃有点不舒服。当你说詹姆有点喜欢斯内普的时候,我觉得就像把斯内普归到了我们一类的人,和斯内普站在同样的高度上,我觉得很不爽。」
卢平说道,「斯内普又怎么了,斯内普为什么让你觉得不爽?他这么聪明,我们都比不上,只不过他从来不买你们的帐,不跟着别人给你们叫好,不觉得你们帅!」
小天狼星说,「你们都怎么了,一个今天对斯内普告白,一个玩命说他的好话。行行好,是不是斯内普对你们用了夺魂咒啊,我,西流斯布莱克现在还是保持清醒的自我的——这个咒怎么解啊,是不是只有斯内普放手,你们才能恢复正常啊?」
卢平轻轻摇头,怜悯的说道,「西流斯你真的没救了,你看着吧。詹姆是认真的,你别对斯内普太有偏见了,詹姆会觉得没面子的。」

果然像卢平所说的,虽然斯内普的表情永远怒气冲冲不情不愿,詹姆却一直不离开他左右,和他一起上课,一起去图书馆,一起去饭厅吃饭。终于有一天,斯内普来魁地奇场地看詹姆训练。小天狼星对卢平说,「看来我们这伙人铁定得再增加一个了,你说让斯内普变成什么好,黑猫?黑鼬?」
天气晴朗光线好的时候会放出金飞贼,詹姆的任务就是抓住金飞贼。其实平常他手里一直玩弄一个飞贼,像猫捉弄老鼠一样丢起来再接住,现在金飞贼终于能获得完全自由了,玩命的四处乱飞。
詹姆是一个飞行的天才,再烂的扫帚也能飞的像一只蜻蜓一样。(其实按斯内普的说法是像一只苍蝇一样,不过詹姆夸张的行了个礼说「谢谢夸奖」。)他在球场上方随意飞行,像是炫耀技巧而不是寻找飞贼,时不时的很近的掠过看台上的斯内普,惹来斯内普更加冰冷的目光。
小天狼星在太阳下面打个呵欠,说,「真好啊,这么年轻。」
卢平笑着说,「你看不过去了吗,那你去找詹姆,让他指点你一下,也让我和彼得看不过去。」
小天狼星夸张的说道,「我是这么不讲义气的人吗?我们已经失去詹姆了,我不能让你再失去我,你入学的时候我们对你妈说要保护你的。」
卢平目光闪亮,「我不要你保护,不过你可得记着今天说过的话哦。」
这时候詹姆忽然一个俯冲,他们都被詹姆吸引过去了,忘记了闲聊。詹姆速度太快了,远比自由坠落要快,那个速度看起来就要直接撞到地面了。然而在几英尺的高度詹姆的扫帚又改变了方向。等到他再升起来的时候,手里金光闪烁,抓住了那个飞贼。小天狼星懒洋洋的鼓了鼓掌。詹姆抓着飞贼飞向斯内普的看台,看他的样子很兴奋,和斯内普说了几句话,忽然把斯内普抓上了扫帚,又飞上了高空。
场内的人们兴奋起来,小天狼星吹了声口哨,大声拍着巴掌。其他围观的学生也善意的起哄,卢平微笑的注视这些。
斯内普好像一直在挣扎,他明显不喜欢詹姆这么招摇的示好。斯内普忽然掉下扫帚,大伙都吃了一惊。当然最好的找球手詹姆不会让他有事的,扫帚跟着坠落,接着抓住斯内普的胳膊挂在半空。两人只有几十英尺高,表情看的清清楚楚。斯内普脸色铁青,和詹姆激烈的吵架,接着另一只手到衣袋里掏出了魔杖,指着詹姆的手腕。卢平相信那大概是「除你武器」之类的咒语,于是斯内普突然从詹姆手里滑落。
卢平立刻拔出魔杖,对斯内普念了浮空咒。斯内普在空中好像完全停滞了一瞬间,小天狼星赶紧在下面变了一大团干草。斯内普缓慢的落下来,毫发无伤。小天狼星得意的说,「有我们魔咒课和变形课的两大高材生在,想出事也很难。」
斯内普爬起来,尘土也不拍打一下,不看任何人的往场地外走。詹姆从空中落下来,扔下扫帚就追了出去。
小天狼星愕然说道,「他这是什么礼貌,对救命恩人就不会道谢吗?」
卢平说,「可怜的詹姆,他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真正讨好斯内普了。」

本以为这件事足以气死斯内普,谁知道没过两天两人又好的像以前一样。(小天狼星说,如果以前那也叫「好」的话。)某天课间几个人在场地上胡扯,詹姆搂着斯内普的肩大摇大摆走过来,明显没话找话。斯内普一脸别扭,表情好像挺勉强的,可是也没挣开。卢平忍不住微笑了一下,说,「早上好,詹姆,塞弗勒斯。」
转眼下个学期到了。进入冬季,有一天小天狼星一脸灾难的对卢平说,「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詹姆有点不对劲?他怎么和莉莉·伊万斯走得这么近?」
卢平轻轻叹了口气,「你从来没和我们说你还有言灵。」
的确,当年小天狼星糊涂的那个「詹姆的报复」说,好像一语成谶。詹姆另有新欢了。
小天狼星从来没有这么同情斯内普。卢平对斯内普则不止是同情,他注视着斯内普。这个沉默的少年比以往更沉默,用傲慢武装自己,不搭理和詹姆有关的所有人,好像压根就瞧不起他们。
然后他们都毕业了。没有几年,黑魔的阴云遍布大地。真正恐怖的时代来临了。
卢平听说斯内普加入了食死徒,这个消息比黑魔的名字让他更觉得恐怖。他印象里的斯内普自尊极高,性格虽然有点孤僻,但也绝对算不上邪恶,如果说什么能让他转了性子,这个力量才真正让卢平觉得可怕。
卢平参加了詹姆和莉莉的婚礼,小天狼星是伴郎。婚礼前,卢平听到了新郎和伴郎的激烈争吵。
小天狼星把詹姆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,什么也不说就打了他一拳。
詹姆用手背蹭着嘴角,一句话也不说。小天狼星冷冷的说,「这一拳是为斯内普的。如果不是莉莉和你爹妈,我不会来的。莉莉是无辜的。」
詹姆说,「你要说的就是这些?你也知道莉莉是无辜的?你带着这样的想法来祝福我,还不如来大闹我的婚礼。」
小天狼星说,「你怎么能心安理得的结婚?!我从来不知道我认识的詹姆是这样的人,无情无义!你毁了斯内普,他去投靠神秘人了,你知道他和他们根本就不一样!」
詹姆说,「你只说对了一件事,就是你不知道。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。西流斯,你是我的好朋友。我从来都不怀疑斯内普,就像我从来都不怀疑你一样。」
「绝交!」小天狼星大声说,「我们绝交!我不想要你这样的朋友,从现在开始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。」
小天狼星太冲动了,他看上去要去揍詹姆一顿,卢平赶快出来阻止他。莉莉就在这时候出现,小天狼星就像中了封口咒一样不出声了,他挣扎几下,但是卢平不放开他。
莉莉是当年最聪明的女生,卢平毫不怀疑莉莉的才华和自尊相当吸引詹姆,就和斯内普吸引詹姆的理由一样。莉莉说,「谢谢你小天狼星,谢谢你参加我们的婚礼,也谢谢你替塞弗勒斯打抱不平。你们的事情詹姆都和我讲过,包括塞弗勒斯。今天是个很好的日子,但是不是个合适的场合,如果你相信我,那也请相信詹姆,我们没有背叛塞弗勒斯,塞弗勒斯也没有背叛我们。未来的某一天会为今日作证,我们一直把塞弗勒斯当作一个最重要的家人。」
这段话得说有点莫名其妙,但是莉莉诚恳的态度打动了小天狼星,婚礼顺利的进行了。
又过了几年,伏地魔终于败了,败在一个神奇男孩哈利波特手下,可是也就是同一天,莱姆斯·卢平同时失去了他所有的朋友。詹姆和莉莉被杀了,彼得失踪,而小天狼星进了阿兹卡班。
卢平开始了漫长的流浪和放逐。邓不利多告诉了他真像,斯内普是卧底,詹姆不是滥情的人,他娶了莉莉,还是爱斯内普;谁都知道七年级的那场情变,这对斯内普取得食死徒的信任很有利,所以他佯装性情大变;詹姆对莉莉说了实话,莉莉接受了斯内普才嫁给詹姆,才会有“重要的家人”的说法。」
邓不利多收容了同样失去了所有朋友的斯内普,他也邀请卢平留下来任职。但是卢平却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和平,詹姆死于忠诚和勇气,小天狼星却背叛了这一切。卢平不能漠视自己内心对西流斯的鄙弃,这种鄙弃来自之前的信任和爱慕。

又是漫长的十二年过去了。外表憔悴内心荒芜的卢平,又回到了霍格华兹。
他见到了哈利,少年拥有他的朋友们的所有特征,勇敢,坚强,纯洁。他立刻觉得他有义务照顾这个少年,除了作为教师,还有长辈。
他不出意外的和斯内普也重逢了。故人之子就在眼前,他知道斯内普不会无动于衷。但是从哈利的角度看,斯内普对哈利一点也不好,他倒比较喜欢马尔福家的小子。马尔福啊。卢平想起来了,上学的时候对斯内普非常巴结,就差百依百顺。斯内普不喜欢欠别人的,就算都还在小孩身上也一样。而对哈利,简直就是故意找茬了。
为什么呢。斯内普就像一口深井,卢平不知道里面的波澜,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干涸。斯内普收敛起了所有的锋芒,少年时代的怒气都很难找到,剩下的就是冰冷火焰。
卢平知道斯内普的身心都伤痕累累,遗忘就是最好的魔药,可以医治所有的伤痕。卢平对斯内普的心思已经无从猜测,斯内普本来就精通大脑封闭术,卢平又从来对摄神取念毫无兴趣。
然而没有时间给卢平再同情斯内普了,新的冲击出现,小天狼星回来了。
那天夜里真相大白,哈利放走了彼得,小天狼星昭雪。卢平内心的火焰,从新燃烧了起来。
在他心里,有个遥远的梦,那个梦始于詹姆对斯内普告白的那天。冬青树下,有人对他说,「等到这一切都结束时,我们就会成为真正的一家人。」
他在等待这个梦实现的一天,他在等待懵懂的朋友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思。十二年的时间无情的横亘眼前,他本已毫无所求,但所有的一切都接续起来的时候,这个梦又复活了。
今天他终于听到了这句梦寐以求的话。可是主角里却没有他。
小天狼星抱着哈利说,「等到这一切都结束时,我们就会成为真正的一家人。」
卢平不是没有暗示过小天狼星,很隐约的暗示,他不知道小天狼星记不记得当初讲过的话,他不知道小天狼星明不明白他的心思。小天狼星和哈利肯定注意到了幻影显形的声音,他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。
第二天,卢平一早离开了格里莫广场12号,没有和小天狼星或者哈利交谈。这令他终生悔恨。
几个月后,小天狼星死于魔法部的战斗。他倒向拱门的那个情景像慢镜头一样缓慢的刻印在了卢平的心里,周围一切的声音都仿佛听不到了,周围的一切也看不到。忽然他看到哈利拼命想去追小天狼星。卢平出于本能死命的拦住他。凤凰社的成员们喊着什么,贝拉特里克斯叫嚣着,卢平什么都听不到。哈利使劲挣扎,卢平绝不放开他,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。忽然他听到哈利喊,「我要杀了你!我们本来要一直生活一起的,我们三个本来要一直在一起的!」
卢平心里忽然一片空白,他手劲松了一下,哈利立刻就挣扎开,冲向贝拉特里克斯。
他再也不能知道,倒向拱门那边的小天狼星的真意了。

[玩][女性向]同一屋檐下 阴阳篇 (二十六)

星期三, 09月 10th, 2008

跡部料手塚不会这么客气,是总管拿捏不准,前来请个回话。
这人什么性格,什么本事,自己是从小知道的。但是隔了这些年,彼此都历练了这么久,跡部也吃不准,手塚究竟是突破心障,想的通了,还是借这机会,伺机逃走。
如果不以余族相胁,就算封了手塚的术,暂时废了他的功夫,以他对王府旧地的了解,想逃还是容易的。现下手塚乖乖的,但首善书院是个太刺激他的地方,跡部又有些不忍。陪在他身边,当然最好不过,那除非万事不管,辞官回家做太平王爷。光这么一想,跡部都觉得脑后发凉,自己有这样的想头,不知道表哥皇帝知道后会不会一道雷劈下来。
总管看他的脸色转来转去,迟迟不回答,等了片刻,又说,忍足先生回来了,正在外面候着,不知道王爷要不要见。
跡部立刻抬起头来,说,这还用问么,还不快请进来。
跟着就见忍足青袍素巾,笑吟吟的边走边说,忍足回来迟了,不能为王爷分忧,请王爷见谅。
跡部一身常服,也不和忍足客气,笑道,你回来的正好,南方的那些事,邸报我都看过了,回头我们再谈。眼下有件要紧事,你可得替我办好。
忍足看着跡部的表情,如同曙光初绽,神采飞扬,偏妩媚的容貌显得生气勃勃。他欠身说道,但听王爷吩咐。

牛车载着手塚缓缓走在朱雀大道上,忍足跟随在车旁,唇边带着略微笑意。
他跟着跡部有些年头,可没见跡部这么上心过。跡部交代的简单又复杂,陪公子上街,陪公子说话,不能惹他不高兴,不可和外人交谈,最后平安回来。忍足觉得跡部欲言又止,又私下里和总管略微一问,就明白个大概。这是王爷私事,足见信任;那人刚才也见到了,确实清澈冰冽,如冰如雪。这差事可谓赏心悦目,忍足对美人来者不拒,正和他心意。
手塚只交代去阴阳寮旧地,就再不理他。忍足不离牛车车窗左右,恭谨又很自如。他看似悠闲,其实不敢 大意,跡部最后那句「平安回来」,怎么听都有文章。
手塚并不和表面一样平静冷淡。这几天他心里来回来去,翻腾的都是父子两个的旧事。父亲是不可回避的存在,也是不可超越的人。他去过了阴阳寮,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多了一分,心里的罪恶感就又深一分。他并不恨跡部带他去首善书院,他只恨自己一直掩耳盗铃。逆风被治愈后,往事仿佛也随着伤痕慢慢蒸发。躲在不相干的地方,和不相干的人在一起,就可以慢慢忘了过往发生的事。然而事实就是事实,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人,做的是为万民有益的事,又为自己耗尽最后生命,能给的都给了别人。自己虽然好好活着,却算得上浑浑噩噩,这条命换的值不值,连自己都不忍心去想。
跡部有句话没说,自己也猜的出来:「告慰两位先人之灵,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。」
他心里另有一句话:「但愿完成父亲最后心愿,才能略微偿还一点罪业。」

手塚翻看父亲的手稿,十分专注入神。过了不知多久,手塚仿佛感到日影渐斜,他并不在意,只想多看一些。忽然眼前一暗,纸上字迹都模糊了,他抬起头,眼前已经站着一个人。这人身材高大,半边阳光照在脸上,显得轮廓深邃,气势压人。手塚一怔,他觉得似曾相识,记忆中纠葛一团的回忆仿佛打开了一道门。
这人说道,手塚世兄,别来无恙啊。
手塚并不回答,他迅速回想着,在哪里见过这人。他怔怔的打量来人,始终不出声。
这人接着说,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;手塚世兄,记起我了么?
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,手塚猛然惊醒,回忆如潮水般涌出。很多年前,自己就见过这人,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样的气势,也比现在年轻的多。但是自己还记得这人强烈的企图心,热切的恳求,两人甚至曾经一起探讨阴阳术通宵达旦。
当初就是这人给他秘术「泰山府君祭」,说可以瞒过泰山府君,以命易命,甚至茔台朽骨也可以复生。彼时手塚夫人刚刚去世,手塚大人却在边陲公干未归。少年目睹母亲缠绵病榻,痛苦而死,心里憎恨父亲,又强烈思念母亲。这人在这时候出现,拿出秘术,请他做法救自己的弟弟。
起初手塚并不相信。这是失传的秘术,传说中阴阳术的鼻祖曾用此术救活自己的好友,但那都是阴阳师的口口相传。这人十分恳切,留下秘术供他研究,随即离去。手塚难掩好奇,他利用阴阳寮和跡部王府的人脉和典籍,苦苦求证,这人间或飘然出现,和他讨论。手塚觉得此人身怀有术,却来找自己一个尚在求学中的少年,十分可疑。这人说自己天分有限,力不足以召唤泰山府君,但是手塚灵力惊人,或可一试,自己则在一边护持。
这话其实很有破绽,但是手塚满心都是「起死回生」这四个字,做梦都想让母亲复苏,根本就没多想。这人答允只要手塚肯完成「泰山府君祭」,自己愿意助他复活母亲。手塚没有再多想,一心准备秘术。那天晚上这人忽然出现,不由分说带走手塚,黑暗里不知牛车走了多久走到哪里。接着就见到了那人的弟弟,已经死了,一张白布盖着全身。那人仿佛疯了,抱着弟弟喃喃自语,一面又冷静的惊人,命人准备法阵,准备符纸,自己亲自布了结界,一心准备泰山府君祭。手塚起初有些紧张,那人过来说,自己已经别无选择,愿和弟弟先作一试,若是成了千好万好,若是不成就死了算了,顺住手塚母亲多福多寿。
手塚心情沉重答允下来。
但是不幸「泰山府君祭」失败了,看着泰山府君的影子仿佛溶化一样消失在眼前,手塚心下一凉,接着不省人世。
不知过了多久,醒来的时候父亲就在自己身边,但是面如金纸,过不多久就死了。手塚大恸,失去父亲的时候才知道,终究那不是恨,是莫大的痛和寂寞。手塚手指颤抖的检查父亲全身,发现他经脉全断,五脏皆伤,却没有明显的伤口,这是强烈的逆风反噬。那么要多么大的术才会引起如此剧烈的逆风?手塚几乎不敢想下去,除了泰山府君祭,还有什么?还有什么?!他悔的想立刻死了,忽然脑子里一闪,想起曾经在研究典籍时看到过异教秘术「反曼荼罗」,可以逆转时光,改变现实。当时曾经极有兴趣,之后得到泰山府君祭,就不再研究。
他定了定神,回想反曼荼罗的法阵,以血发动,以命相承。若能挽回父亲,自己死了就死了,反正死的本来就该是自己。想到这里就不再犹豫。
但是适才发动泰山府君祭的时候精力消耗,精神难以为继。仓促中反曼荼罗也失败了,这一次手塚自己感受到了逆风反噬撕心裂骨的痛。
他神智还清醒,但是身体重创。彼时晨光初现,父亲尸骨渐冷,手塚觉得摇摇欲坠。他推开门,惊诧的发现自己竟然在禁城大内。不知何故大内气氛紧张,禁军守住了各个出口和围墙。虽然不明白时局,手塚再糊涂也知道继续留下就是死路一条,他不想抛下父亲,但是又没有能力带着尸体一起脱身,只有含泪逃走。
封锁森严的禁城对阴阳师来说并不是什么堡垒。手塚在阴阳寮时曾和一个姓越前的天文博士是忘年交,那人叹气说要是手塚投到他师门,想必师父会十分欢喜,可惜手塚这两个字已经是足够大的招牌了。后来那人教他独门的「无形」,手塚也讲了家传阴阳眼的要义,可惜阴阳眼是手塚一门血统里的密技,越前终究学不会,还颇为遗憾。
当时越前传授的「无形」,就被手塚而今拿来逃命。
手塚不敢回家,也不能回跡部王府。京畿戒备森严,他重伤后本逃不远,但是遇到同样亡命天涯的攀月宫少主大石,大石恻隐之心,决定带着这个重伤少年。大石家臣拼死掩护,两个少年终于得以逃脱,但也只有这两个逃脱。手塚机变决断,都在大石之上,半路被追兵追上,手塚第一次杀人,手下却没有一点犹豫,眼神冰冷。他经过那一夜后,仿佛突然长大。
后来辗转来到青镇,手塚擅长风水堪舆,觉得青镇可以藏身,于是安顿下来。
两人互相信任之后互通身份,彼此都吓了一跳。上一代还争个你死我活,到这一代就携手逃命,时也命也,哪说得清楚?

这许许多多的故事,回到当年,那一切的契机,就是「泰山府君祭」。
手塚惊怒的望着眼前这人,他心里翻翻滚滚的就是一个念头,「你当初引诱我发动泰山府君祭,到底是何居心?」
那人说道,手塚世兄想起来了?当初的事情你我各取所需。我对世兄没什么居心,一心救舍弟而已。世兄如果不是救母心切,怎么会应承我用禁忌的秘术?
手塚满心愤怒,说道,你答应我护持,为什么后来变成了我父亲,害我父亲受逆风而死?你,你!
他心情激动,说不下去。
那人说道,你父亲的事情我也深以为憾。他人品方正,学识渊博,我一直都是欣赏的。但他刚愎不化,不识时务,若是活着,怕是更差的结局。
手塚忽然抓起桌上的纸,奋力朝那人扔过去,吼道,你住嘴,不许你这样说我父亲!
他接着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东西,不顾一切的乱扔出去。
那人冷冷一笑,长袖一拂,人向后退。手塚随即倒在桌上,意识模糊。隐约听到仿佛有人说,不识时务,刚愎不化,父子皆然。

忍足一直在外面候着,他不敢走进,更不敢走远。那人来他不敢拦,那人拂袖而去,他赶快擦擦冷汗,进书院看看手塚。
见到青年没有气息的样子,忍足吓了一跳。他稍微检查一下,觉得手塚穴道被封,暂时闭气昏厥而已。但还是不放心,药师不在京,好在自己的师父榊就在附近,赶快请来。榊到的时候手塚已经苏醒,他愤怒犹在,躺在床上直直的看着屋顶,不肯配合诊病。
忍足叫人去请跡部,说皇帝来见过了公子,但是不欢而散,公子现在还在首善书院。
跡部大吃一惊,欺君的罪名,纵然他是重臣不会掉脑袋,也难保手塚的性命。
他匆匆赶到书院,一眼看到手塚,就只剩了对他的担心。他屏退所有人,握着手塚的手,一句话不说。
跡部只觉得手塚手指冰凉,不像有活气。天早黑了下来,烛光明灭,映的手塚脸色惨白。
过了很久,跡部快绝望的时候,手塚终于开口,只一句话:「他是谁?」
这问题并不难答,但跡部心里才有一堆问题想要反问,又不敢立刻开口。
皇帝来了,如何得知手塚的所在已经不重要,为何只身前来,又讲了什么,发生了什么,导致手塚如此反常,才是他想知道的。

真田拂袖而出,随即移驾夏宫。沿着皇城的水脉汇通湖向北,过半截闸就是汇通河,向北再汇入一个大湖,就是夏宫。
那里有个人在等他,此番探访手塚,也是因为这个人的要求。
什么帝王威仪,天威独断,在这人面前都使不出来。几十年相处的习惯哪有那么容易改变,要是到了「孤家寡人」这个地步,又何必当什么皇帝。
这是个几乎全天下最好看的人,也是龙马心里平生见过最美的人。
这人什么不说,含笑坐等真田,就足以让皇帝脚步放缓,平和安静。
真田遣散侍从,走过来推起轮椅,一边问道,今日闷了吗,出去看看?
幸村摇头,还好,你这几天不忙?
真田说道,也还好,你也知道的那几件事;还有,我去看了小景的那个人。
幸村眼前一亮,笑道,他怎么样?小景怎么样?
真田叹气道,都被你说中了,就是手塚的儿子,脾气不大驯顺,像手塚家的人。
幸村目光明亮,看着真田说,你打算怎样?
真田说,你说我还能怎样,他现在还看不出有什么大能耐,脾气也不圆滑,当初的事看起来也都没忘;好在他很听小景的话,小景说什么就做什么,杀了他没什么好处,还不如留着给小景用。
幸村笑道,你这么给小景面子,我得替他谢谢你。
真田说道,我是给你面子,你我何必言谢。
说着慢慢推着幸村走到门外。初冬午后,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。幸村垂下头,他明白真田的意思。
王朝更迭,枉死的人多了,他并不觉得死于宫廷阴谋算是无辜。即使手塚是忠诚的老臣,幸村也不觉得有多可惜。但是引少年手塚入彀,以至于险些送命,这虽不是他的算计,但是也因他而起,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歉意,所以并不愿意看着九死一生的手塚又被真田砍了脑袋。
手塚一族的后裔,杀了虽然没什么好处,留着还是有后患。真田的性格不是这种拖泥带水的风格,装聋作哑就是为了顾全幸村的情愫。
的确两人之间用不着言谢。从青梅竹马到生死一轮,两人一命同息,天底下没有人能比这两人更亲密。
幸村不是淡泊皇权,他生而拥有王朝,受的教育都是帝王心术,人也聪慧敏捷。但他性格偏柔,行事略显沉滞,和刚毅的真田明显不同。这几年他见到真田治下的王朝如何焕发活力,如何整肃吏治,如何兴建民惠,作为「先帝」,他心情非常复杂。
然而他「死」了这么多年,活过来是因为真田。但也因为真田,天下虽大,容身之处也就是几处幽僻的皇家别墅,加上到底不是寻常人,体质荏弱,已经是地道的笼中鸟,没有翅膀飞翔了。
爱这人,是毋庸置疑的;江山万里,易作他人手,纵然这人是自己的爱人,为自己连命都不要了,还是心意难平。

[玩][女性向]同一屋檐下 阴阳篇 (二十五)

星期四, 07月 31st, 2008

傍晚回别庄的时候,两人一同走进门,总管站在前院相迎。
跡部还是那个神采洋洋的跡部大爷,手塚也还是抿着嘴唇,不笑不怒的模样。两人的气质一个张扬一个内敛,站在一起互相辉映,相较之下都不逊色对方。
就算没有对话,看起来也比一般交情熟稔。
半个月如流水一般经过。两人跑马狩猎,钓鱼谈天,或者干脆吃吃睡睡,过着懒虫一样慵懒悠闲的日子。手塚一点点流露出跡部熟悉的气质,少年时的锐利机锋不时透露出来。他对跡部不惧怕不怨恨,也不会谄媚逢迎,有时两人争执,也是气势相当。
手塚并不知道,他正在扮演跡部生活中最缺乏的角色——朋友。这位景王爷生活前程无忧,但是每天面对的除了皇帝就是同僚和下属,没有朋友,知己也少,年纪轻轻就知道高出不胜寒的滋味。跡部情不自禁的把当年那个一起读书和生活的手塚,重叠到现在的手塚身上来,心内默认了要信任他,视他如友,甚至依赖他。
跡部什么都没有觉察到,他只是觉得日子过得轻快了些,偌大的府邸有了生气,讲话会有人倾听反驳,胜过从前一个人青灯长伴。
很快到了回京的日子。似乎什么都没发生,似乎发生了很多。跡部这个长假休得神完气足,又变回了万用长工跡部王爷。
某天跡部心有所动,从宫里回来就拉着手塚出门。
手塚微笑道,这么急,是去哪里?
跡部握了一下他的手,说道,本来早就该带你去的…
跡部低声向护卫布置了几句,又对手塚说,我带你回家。看手塚脸色微变,又补充说,这里也是你的家,但那里,即使为了先父遗愿,我也会带你去看看。
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直前进,手塚已经明白目的地是哪里,一路沉默不语。跡部知道他有心障,有些紧张的一直看着他。

马车停下的地方,正是阴阳寮废址。
初冬已经见不到银杏树的金色的叶片,落叶也没有打扫,厚厚一层。卷曲干枯的褐色,有如被废止已久的残垣。四野寂静,连风声都听不到。
手塚望着故居难以自抑。曾经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流过眼前,在这里最后一次拜别母亲,在这里和父亲激烈争吵。在跡部王府的日子,都快和在家里一般长,但是心里难忘的场景,依然在这个小小的阴阳寮。
手塚勉强笑道,跡部你这不是想看我眼泪么?可是我却没有小时候那样坚强了。
跡部不回答,说道,你随我来。
穿过银杏树林,阴阳寮的深处,小小的一扇门,门上牌匾写着「首善书院」。
手塚仰头看着瘦劲的字体,抬手触着那道门,仿佛往事就在彼端,触手可及。
那些快乐伤感悔恨悲痛的回忆,以及自己犯下的不可挽回的错误,就再也不能回避。
就在他犹豫挣扎的工夫,身后伸出一只手,轻轻推开了门。
手塚回过头去,跡部就站在他身后,就像他一直都没有注意倒一样,跡部一直站在他身后。
跡部温和的看着他,轻声说,先父命我妥善打理首善书院,他日如果有能力者,或可为继,不枉费手塚大人的心血。
手塚如在梦中,随着跡部进了书院。
没有人的正厅,空气温暖流动,就像一直有人在一样。左转再左转,绕到堂屋的后面,三间厢房。径直走进中间的一间,一眼看到正中的书案,两边是磊的满满的书架。
竹笔悬,七星砚,旁边是常常被自己拿来养小鱼小虾的笔洗,陈设宛如当年。
随手抽出一本架上的书,是一本前朝的《占经》,翻开书页都泛黄,无一字批注。
手塚的父亲爱惜书籍,并无批注的习惯。手塚心里一片混乱,翻了几页,没有一字看在眼里。
跡部走到角落里,掀起一个箱笼,拿起一叠纸张。他不敢看手塚,发了一下呆,才说,表哥今天叫我去户部看江南赈粮,没想到这样的富庶省份也有饥馑之年。邸报说今年天候异常,江南收成大减,又有饥民又有流匪,天灾人祸…
手塚不出声,却不在翻动书籍。跡部接着说,这事或许说不上有什么关系,我今天看到三个省的抄报,才明白表哥为什么叫我放下其他事务,直接去户部。就是只看那些官员的奏疏,流民惨景,历历在目…到这个时候,我才想起我爹爹为什么一直念念不忘修历。赈灾说起来是朝廷的事,但是年年赈济,灾民流连失所,说到底是不能农耕…
手塚勉强心绪,淡淡说道,你想让我修历?
跡部并不直接回答,递给他手里的那叠纸张,说道,这是令尊手稿,才刚开始。
手塚不知道自己怎样接过,翻看,他深吸一口气,这么多年,又一次离父亲这么近。多少次痛苦,想忘掉,然而痛苦忘不掉,永恒的愧疚,无法弥补的错误,又一次看到父亲的笔迹,这些强烈的感情又一次回来。午夜梦回,明明仍然活着,心里却空荡荡,只有虚空黑暗没有泪。
他定一定神,转向跡部,慢慢说,我知道你肯定查到的。即使什么都知道,你还是想让一个弑父逆天的人来完成这个吗?

龙马兴冲冲的拉不二来阴阳寮旧址,算是带妖狐哥哥来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。
还没走近,就被官军拦住了,说有景王爷携眷出游,此路勿行。此路不通还有彼路,京城的道路有如棋盘,想绕开还不容易。可是龙马绕了几个路口,发现倒像官军围住了阴阳寮。
什么嘛!龙马忍不住抱怨,怎么又是这个景王爷嘛。
龙马拉着不二说,我们和这个王爷八字犯冲,我们出门总是赶上这个王爷出巡,真是太不巧了。
不二笑眯眯的说,你别说,这是「缘」。
龙马说,这算什么缘啊。
不二说,你一次在路上遇到他,你不觉得怎么样,你每天在路上遇到好多好多人,但是这个人你在意了,你反复遇到他。其实很多其他人你也反复遇到的,不过你记住这个人了。
龙马说,这是歪理,因为他架子大,我自然容易记住他。
不二说,京城有多大?你又有多大?
不二看看龙马打算继续反驳,笑笑说,有这个缘分这么大的景王在,今天怕是看不成你出生的地方了,咱们回去吧。
一路上只听龙马不停争辩,我和那个鬼王爷有什么缘分啊!

不二这番狡辩倒并非空穴来风。他从龙崎堇那里听说过,龙马和南次郎的命星一个沉在南天天际,一个在北方中天,是一对聚少离多的父子,而龙马始终和另一个朦胧模糊的影子傍在一起。缘分之说虽然是信口编的,也不全是虚无。
龙马听不二说手塚失踪,立刻就想去寻他。但是不二端出了长辈的架子,劝他思量好再决定要不要再回青镇。龙马十分冲动,本来根本不把这些话放在心里,但是一瞥眼看到阿桃焦急忧虑,又泄了气,勉强听话。
这天龙马刚刚醒来,就听到笃笃敲窗的声音,他连问几声都没有人答应,信手推开了窗棂。
根本没有什么人,一只小黄鸟蓦地蹦到他眼前,张口就说,龙马,送你的礼物哦。
龙马立刻被吓了一跳,这声音分明就是不二。那只小鸟凤头长尾,眼如黑豆,长得秀气好看,只是毛色棕灰,不像寻常鸟类。
龙马心里一动,他手碰着胸口,衣襟上别着一根雪白的羽毛。
小鸟向空中跃起,轻巧的一翻,只见羽毛纷飞,鸟儿却消失不见,半空羽毛团里掉下一个不长的包裹。龙马赶快伸手接住。
就听不二说道,早盼晚盼,幸亏到的及时,要不怕就耽误了。
龙马抬头,就见不二满脸笑容的走过来。
不二说道,拆开看看啊,这是堇婆婆送你的礼物,她得知你就在京城,让我的信使带个礼物给你。
龙马笑道,真的是信使式神啊,我就晓得。我从前见过的,手塚那只白色的好漂亮。
不二催促道,快拆开啊,我都很好奇,不晓得是什么呢?
龙马平生很少收到礼物,这个来自远方的包裹让他十分开心。他看看包袱皮古雅的花纹,一层层展开,是个一尺来长的匣子。打开匣子,立刻寒光耀眼,一柄短剑如同一泓秋水,静静躺在白缎上。
龙马一声惊呼。短剑精美漂亮,剑柄都是细细的青铜花纹,好像是什么古字,又都不认得。他小心的把短剑拿起来,轻薄如柳叶,简直不像人力所铸。
不二眯起眼睛,安静的看着龙马把玩短剑。龙马抬头笑道,不二哥哥,这是什么剑,看起来太好看了,我得好好谢谢婆婆。
不二轻声说,剑名春冰,是用南极玄冰下的精铁铸的。寻常人类既到不了那地方,也熔铸不了这样的奇材,这剑是地仙送给婆婆的寿礼。我们也见过几次。
他轻声叹口气说,这剑可是我们讨也讨不来的,小龙马你面子真是大哦~
龙马说道,那我怎好收下啊。我和婆婆一面之缘,就收这样的大礼,让我以后怎么再见婆婆?
说着把剑收回匣子,盖好递给不二。
不二不接,说道,你也说了「一面之缘」,这就对了,若可言说解释,也就不是「缘」了。这么珍贵的东西,婆婆给了你,你就大方收下;你父亲和我们情若兄弟,送再贵重的礼物给你都不稀奇。
龙马这才释然,笑道,那我就不客气了,我得好好想想,回个什么给婆婆才合适。

阿桃冷冷说道,送人凶器,算什么好礼?
说着走到龙马身边,一把夺过匣子,伸到不二眼前,说道,龙马就是龙马,不是你们小孤山的人,这礼物太重,我们要不起。
阿桃把龙马拉在身后,盯着不二,大有如临大敌的架势。
不二负手站着,晨风吹动鬓角的长发和衣裾,风华如仙。他看着阿桃温和的说道,江湖上入门互赠兵刃,所以桃兄误会了,以为我们拉龙马入小孤山。其实我们大都不是人,那些纷纷争争,不过是几十年的过眼烟云,和我们有什么关系?我师傅送剑过来,确有让我代她传功的意思,不过这都随着龙马。他学与不学,都由他自己,我也不会逼迫他决定什么。
他眼神转向龙马,接着说道,再说春冰也不见得是个凶器,地仙的物件大都通灵,全是顺着主人的心…
他伸手接过伸到下巴颏下的锦匣,从容的打开,拿出春冰,对着阳光举起,说道,你看这不过是一块春冰,可不见光就化了——
耀眼的阳光里,短剑果然应声化成一根碧绿的簪子,一头尖尖,另一头却是两片竹叶的模样。
不二微微一笑,随手把簪子别在龙马发髻上,转头对阿桃说,桃兄,你看这样好不好看?
不二这一番说说做做,阿桃也拿他没有办法。他看着龙马跃跃欲试的表情,只有无奈的说道:龙马,你记得,不要妄为,不要忘本,最要紧的,要保重自己,才对得起你爹爹妈妈和我。
龙马知道阿桃允了,十分高兴,抬身搂着阿桃脖子笑道,桃哥这话说得重了,就算我收下这个簪子,我也没变成什么;桃哥一直和我一块,见我做的不对不好,直接说我就是了。
不二在一边看着说道,龙马你一会有空来我房里一下。

不二在屋里还没转个身,龙马已经到了。
不二叹气说,咱们说归说,你收了春冰,身上也早有小孤山的功夫,其实已经是我们小孤山一脉,规矩还是不能免的。
龙马俯身磕了个头。不二让他起来,说道,这已经够了,我只是你长辈,这就够了。
不二端正表情,接着说,我代婆婆传你功夫,但凡我会的,都可教你。剑是利器还是凶器,全在一念之间,你不要妄为,不得滥杀。否则剑也好功夫也好,要收回都易如反掌。
龙马见不二神色凛然,也认真的回答,我刚才就答应了桃哥,现在也答应你,若我胡来,由你处置。
不二说声「好」。接着就变回了平常眉眼弯弯笑嘻嘻的模样:小龙马,你想学什么呢?
龙马也笑道,在青镇的时候见你用过御剑术,那会你不肯教我,要我练好的剑术再说,现在能不能教我呢?

手塚从首善书院归来后,数天沉默。跡部后悔自己太急太自作主张,暗中吩咐总管,要小心公子,不要让他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来。
他本来和手塚关系慢慢缓和。毕竟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,稍微相处,就回忆起幼年种种,自然容易回到从前的习惯。但这样突然一来,手塚一句话捅破了跡部回避的很多往事,揭开自己旧疮疤,跡部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好。
跡部属下有攀月宫,当年的掌故,虽然细节不甚明了,大致的事件,都是清楚的。他自己也从最初的震惊,到疑惑,再到不安。他命令攀月宫一面逐个收服扫荡各小阴阳师门派,一面暗地寻访手塚的下落。手塚当年走的十分蹊跷。他明明法阵失败身中逆风,可是却逃的无影无踪,皇帝几次派人追击,不是寻不到头绪,就是追兵失踪,音讯全无。
跡部那时候年纪还小,这些事情是老王爷后来慢慢讲给他的。
他对手塚,既是玩伴,也是对手,更是不可替代的朋友。没想到手塚一去不归,还有这么多故事。这里面他受了多少苦,积攒多少悲痛,跡部想一想都觉得心中恻然。
得知手塚的行迹后,又查明他竟然这些年一直和攀月宫逃走的少主在一起,跡部心里陡然有了恐惧的念头。他知道这两人都是在逃多年的钦犯,一旦被人查知,就是不死不休的追杀。这么不顾一切的找到这人,就是为了夺走他的性命吗?
着了魔般跑到江南,亲自将这人带回来。带他去别业散心,让他放松让他笑,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?
结果冒冒失失的去了首善书院,过去不堪的往事忽然揭开,你这么做到底要干什么?!
跡部王爷自怨自艾。他悄悄的去看手塚,那人就安静的坐在廊下看星空,眼眸如夜空一样深不见底。
跡部后悔不已,要是时间可以倒流,早就把想说的话全吃回去。
他正不安的功夫,总管进来,说公子想去阴阳寮的旧地散心,来问王爷示下。

[玩][女性向]同一屋檐下 阴阳篇 (二十四)

星期六, 10月 6th, 2007

叟部连忙了大半个月,他一肚子怨气,可是为了接下来半月的告假,气也平顺,怨也忍了。话说当朝皇帝其实就是他的姨表兄,叟部这地道的皇族贵戚非但享不到福,反倒像不领工钱白干活的长工。加上皇帝一年还要跑出去溜达一两次,届时京畿禁城,朝廷六部十三省,事事都要操心,无端白了少年头。
每逢夜半挑灯,案前还有磊的满满的卷宗,叟部简直要对月长叹,这表兄当什么皇帝,简直就是玩我的么?!我不过一个小小王爷,领着丁点薪水,还要经营别庄补贴家用,怎么倒要顶了他一半的差使。我也想声色犬马纨绔不堪,我容易么我…
这几个月其实叟部时时出去散心,当然都带着手?。除了偶尔冲突,手?不喜不怒,每日读书写字,有时发呆。
最初叟部让总管盯的他紧些,怕他想逃,也怕不该见的人见到了他。但是手?想的清楚,自己好比老鼠掉在猫爪子下,何必白费力气自取其辱。所以既不反抗,也不迎合叟部。
慢慢叟部便察觉了他的想法,也不过分禁锢他。叟部王府本就是手?生活了几年的旧居,让他在府中行动自由,也许心境稍和,就能放开心胸。
有时叟部会悄悄接近手?,并不惊动他,只是隔着不远安静的看着他。
手?少年时代生活优渥,又曾寄住王府,神情仪态都很优雅,就是发呆,看起来也像若有所思。只是全身发散冷冽之气,就像发梢也沁着寒气。
叟部思忖两人少年时候,手?也是表面看起来恭谨,其实骨子里高傲倔强。用王府世子这个身份根本压不住他,两人经常拌嘴冲突,往往以扭打一团结束。事后叟部只是狠狠的瞪着手?,却不许下仆把这些事情告诉师傅和父母。然后偷偷的找人教自己打架的本事,想着下次怎么也得把手?这个傲慢的臭小子打翻在地。
现在想着那些往事,真如梦幻。那时候兴致勃勃的教自己武功的表哥,都是当朝皇帝了。当初算的上青梅竹马的手?,生气勃勃凶狠倔强的样子也时时浮在心里。怎么也想不到如今是无欲无嗔,冷冰冰的不像有一点活气。

叟部有时也反省自己,皇帝明显是在压榨劳动力,自己忍了;皇帝偷跑出去留自己顶住,这也忍了;皇帝以没有子嗣为名让自己每年巡边,这又忍了;对这个表哥从小就崇拜敬重,从来都言听计从,怎么就在那件事上自做主张呢?
表哥那么聪明一个人,自己哪有瞒天过海,他定然早知道了,可又不动声色,这是个什么态度?
可是如果交出手?,按照皇帝的风格,肯定毫不犹豫的砍了――手?一党余孽,当年就该斩首。又潜逃多年,还不示众以儆效尤?
把手?藏在身边,也是见了他之后动了动念,就迷迷糊糊的做了。然而看着他就在身边,又觉得踏实,莫名的信心觉得,就是天塌下来,自己也扛的住。
现在手?看起来倒像活死人,那自己做这些又有什么意思?
从忍足的呈报里大概看出点手?这些年的日子,和攀月宫逃出去的小宫主在一起,藏在偏僻的镇上做小买卖,要不是忍足收服那些小门派做的过火了,逃亡的精怪和阴阳师惊扰青镇,还真不好发觉他们的藏身之处。
手?这些年不是一个人生活,那个镇上也有些熟人,还有他的逆风被人治好了,这个大夫应该不错。
不过现在手?和那些已经完全无关,就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算了。而我们过去断掉的那些年,又可以继续接上了。

叟部其实什么也没多想。他最大的奢望是把皇帝交代的那些没完没了的事做完,偶尔和手?一起,重新体验一下当年的无忧无虑乱打混闹,这就够了。
叟部这几个月拉着手?漫游京畿近郊,几乎都走遍了各处。见手?兴趣寥寥,就决定再走得远些。
能去哪里呢,既安全又有意思的地方,叟部想起了自己的别庄。
塞上秋高,想必和江南秋色不太一样吧。加上也算故地重游,也许他会开心一点。
向皇帝告假,真田答应的很痛快,只是皱眉叹道,景王近来夙兴夜寐,我也知你劳累,和六部交割后就休息一阵吧。
这一交割就交割了大半个月,几位尚书从哭哭喊喊到回去就给属员放了十天的假。叟部气得要吐血,是不是我不在就没人干活了?!
半个月里几乎不眠不休,一想到即将到来的休假又打起了精神,一盏青灯亮到天明,却没注意剪灯花时掠过眼前的白色衣袖。
手?一直坐在这间书房里,他有时放下书凝视叟部,清亮的眼睛里光华流转,冰冽无声的融解。那应该是叟部最想看到的,可惜却伏案和公文搏斗,再不会知道那时手?看到了什么,又想到了什么。

别庄是从老王爷开始就经营的。叟部王爷看起来像个和事佬,其实人很谨慎。为了避嫌也不经商敛财,只是农耕渔猎,幻想着哪天斜风细雨不须归。
叟部和手?以前当然都来过的。小男孩初到一个新鲜地方,又没有师长在一边监督,早就玩的疯了。两人每天在外面疯跑,累了就随便躺草堆里睡觉,简直像两个土孩子。侍卫们只是远远跟着,太阳下山了才带两个孩子回家。
叟部和手?在这里才尝到了跑马的乐趣。天地宽阔,只听耳边风声呼啸,两边景物不断后退,那种乐趣简直难以言表。
出行前叟部也不对手?说明要去哪里。待到颠簸一天,扶着手?踏出马车,又站在塞上草原上,他看到手?深深吸了一口气,眼中神采焕发,仿佛又回到满怀抱负的少年时。叟部忍不住心花怒放,他忽然拉着手?狂奔了几十丈,望着夕阳流连山口,即将沉落,流光溢彩。叟部大声呼啸雀跃,心中兴奋,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发泄出来。
手?含笑看着他,心里有些角落慢慢融化。

第二天一早手?起来,不见叟部,转到前厅,正见到别庄总管向叟部汇报一年的收支账目。手?觉得这是别人家事,该当回避,正要走开,就被叟部叫住了。
叟部听到有人走近,又见一角白衫在屏风后一闪,就知道是他。他对总管说道,对这位公子,当如敬我一般,不可轻慢。
手?硬着头皮闪出身来,对总管说道,叨扰了。
叟部嬉皮笑脸的说道,你该谢我才对,我照顾你这么多天,你也没谢我一个字,怎么对外人这么客气?
手?横他一眼,一语不发拂袖而去。
叟部也不生气,笑嘻嘻看着他走远,接着听总管报帐。
下午叟部带着手?挑了两匹马,两人纵马狂奔,跑上一道山梁。两人都不觉的累,山风吹着十分舒服,遥望北方,仿佛见得到如海苍山。叟部眼神渐渐变得沉稳,手?无意中看到他的样子,眼神也变了变。
人非草木,即使草木也有本心。手?隐于市井,过着平和安乐的日子,虽然和大石都有通缉在身,也不担心一般的官府,这是何等逍遥的日子。
可是本该逍遥王爷的叟部却一点不逍遥,出门跑马不知想起什么,一脸肃然。
正胡思乱想着,叟部举起马鞭遥遥指向别庄,说道,咱们比赛,看谁先能回去――喂喂,看本大爷这么帅看傻啦?
手?难得的脸红了红,他也不解释,忽然抬手一鞭,冲了下去。叟部在身后大呼小叫,你怎么先跑了?你耍赖啊!

第二天叟部神采奕奕,手?许久没跑马了,觉得腿酸疼,于是叟部拉着他到附近的小溪钓鱼。
叟部穿着一身麻布衣服,一眼看上去确实像个渔夫,手?依然白衫长袖,叟部忍不住嗤笑道,你穿成这样怎么下水?
叟部卷起裤子赤脚下了河,站在水中央,装上鱼饵把鱼钩甩了出去。他得意的对站在岸上的手?一笑,伸起拇指来指了指自己。水声清脆,阳光映在他脸上,显得神采飞扬。
等了一刻钟,浮漂忽然一沉,叟部连忙收线,却见水面上扑通一声,一粒小石子落在鱼钩的位置,跟着浮漂就翻了上来。
叟部不急也不恼,拉回钩子,果然鱼儿跑了,他换上新饵,又丢了回去。这次更快,还不到一刻钟浮漂又沉了下去,接着又是一颗小石子扑通一声,鱼儿跑了。
如此反复了三四次,叟部终于沉不住气了,他转身对着岸上说道,手?公子,求你大人大量,小的今天钓不到鱼,晚上就会没的吃!你就不要帮那些鱼儿了,也可怜可怜我站在水里大半天――
手?似笑非笑,说道,叟部王爷,你看我这身打扮,怎么帮你?
他长衫飘拂站在岸边,袖着手只笑看着叟部。这人常年冰冽清冷,一笑才是容色夺人。
叟部大大叹了口气,说,手?少爷你再等等看,一会别说钓鱼,就是水面上都没有鱼,都沉下去了。
手?问道,怎么?
刚一出口就明白了叟部的意思,他不说话,有些恼怒叟部语气轻薄,收起笑容。

叟部一直叉手看着手?,见他恼了,一把扔了钓竿,笑道,钓不到,本大爷就抓不到鱼?
他眼里听力都好,伸手也敏捷,盯紧了,果然一会就抓到一条大鱼。高高的举起来,对手?喊,手?公子,你仁心怀天下,替小人看好这条鱼,莫让它跳回河里!
说着一步步趟着水向岸边走回来。
鱼在叟部手里不断挣扎,溪水深到大腿,叟部走得摇摇晃晃,他接着喊道,手?公子,你走近些啊,这鱼抓的多不容易,我交给你才放心。
手?无奈,只得又向岸边走了几步。
叟部还在喊,再近些,再近些!
手?觉得有些不对时,已经走到水边。叟部抬手就把鱼扔给他,手?本能的伸手出去接,就听叟部哈哈一笑,拉住了他的手腕就向后倒。
扑通一声,两人一起倒在溪水里。
手?并不畏水,可是长衫广袖湿透了贴在身上极不舒服,他又恼火叟部算计他。抬头四处找,一丈外叟部忽然从水里探出头来,一边笑一边向他身上打水。
手?当然回击,可是哪有穿的像个水鬼的人利索。他呛了口水,好像力竭,在溪水里浮起来,摇摇晃晃的要漂向下游。
叟部叫了两声,手?手?!
没听见回应,叟部赶忙追过去,托起他观察他的气色。
手?脸色苍白,眼睛紧闭,身体软软垂着。叟部吓坏了,一手轻轻推他的脸,一边叫,手?!
那双清冽光华的眼睛睁开,忽然带上狡狯的神色,软软的身体立刻矫捷起来,一翻身就把叟部压到水里。叟部连忙挣扎,头刚冒出水面就喊,你耍诈,你耍诈!
手?也喊,你先耍诈!
两人在水里扭打起来。手?喝道,就算我没有武功没有术力,打架还不会吗?!
叟部苦笑道,有什么好玩的不玩,非打架啊。好啊,我奉陪!
溪水湍流里打斗特别耗费体力,两人终于气喘吁吁,互相拉扯着爬到岸边。
叟部很没形象的躺成个大字,说道,别的不说,手?我饿了,那条鱼你准没看好,跑了不是?
手?踢了他一脚说,趁着衣服没干你再去抓两条回来,反正我也饿了!
叟部大大叹了口气,扯着手?袖子。手?说,别扯我,我得生一堆火,难道穿着湿衣服吃生鱼?
手?从岸上行囊里找出火镰,又拾了一堆枯枝,很快生了一个火堆。叟部捉了几条鱼,蹲在水边收拾干净,用树枝穿起来。手?已经脱了湿衣,打开发髻,让头发干的快些。
叟部把鱼往火上一插,就转身蹲在旁边抱起了头。手?奇道,你要干吗,还不快脱了衣服?
叟部捏着嗓子说,子曰,非礼勿视。公子形容不整,让奴家怎好回头呢?
手?再也受不了了,一边说「看来王爷就得有人伺候」,一边提起他的后领拎他起来。一看就见到叟部满脸崩不住的笑容,眉眼细长,弯弯好像新月,泪痣如星。
手?心里一动,回忆中,他从少年时,就是个少见的美人。
直到今日,有时见他沉稳,有时见他凌厉,有时见他顽皮,然而,还是那个美人胚子。
他一怔,叟部已经挣开了,笑着说,我脱我脱,我湿的很,你别又沾湿了。

火堆噼啪作响,烘烤着衣服,两人都不说话。
叟部先开口说,手?,你像这样才对嘛,我们认识了十几年,你就该这个样子。
手?慢慢说,王爷忘了,我是阶下囚,自然要有该有的样子。
叟部叹气,心想手?这死脑壳,能不绕在这里就好了。
叟部轻咳一声,换了个话题,我记得上次你来还是我父亲带我们一起,那时候我们多么快活,后来我爹才教我钓鱼。爹走后几年,我都不肯一个人来这里,大家都不在,只有我一个,太难过了。
手?轻声说,王爷是好人。
叟部接着说,你失踪后我爹一直偷偷派人找你。他敬重手?大人,知道阴阳寮和表哥杠上了,又不希望你卷进去,想找个地方藏起你来,可是你却在那个时候失踪了。有人说表哥承继大统那一天在禁城看到了你和令尊,也不知是真是假,接着就是手?大人去世的消息…我爹急坏了,到处找你。然后就出了阴阳寮越前造反的事情,阴阳寮从上到下悉数通缉。可是到底一个人也没抓住,我爹存了一线希望,又偷偷叫人找你。
手?仰头,长长出气,压抑着悲伤。他想起惨死的父亲,那是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的罪愆。
手?看着叟部,沙哑的声音的说道,王爷不愿涉身朝堂,但有任侠之风,我父亲九泉之下也感恩铭记。可惜我此身不明不白,不能报答王爷了。
叟部忙说,你平安活着,就足慰先父遗愿了。
手?笑容悲凉,说道,王爷您仁孝,可是有没有想过窝藏钦犯是什么罪名?我不知道阴阳寮余党在哪里,监禁我在您府上,软也好硬也好我都无话可说,毫无价值。送我给皇帝我也无怨言,就当这些日子的报答了。
叟部急忙道,你乱想什么?你在我这里安全的很,我当时不送你给皇帝,现在当然也不会。我保护你固然因为我爹敬重令尊,我自己就不愿护着你么?你在我家住了七年,你当我就一点不想你,眼睁睁看着你被砍了脑袋?你……
叟部心里很想说完,「你就乖乖的在我这里,不要反抗也不要出去吧」。看着手?悲伤的笑容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手?慢慢说,是啊,七年,七年零八个月,我还恨过爹,为什么就答应了王爷,送我到别人家去,七年零八个月。现在我明白,爹是想保护我。
叟部小心的看着手?,觉得他神色悲伤到极点反而极淡,仿佛随时都会离去消失。叟部忙抓住了他手,说,我把最大的实话都对你讲了,就是想让你明白,无论发生过什么,都就此而止了,没有此前,没有此后,对你只有此刻而已。
手?平静了一会,他听懂了叟部的话,也感念叟部的用心,本是玲珑聪明人,不再过多纠结,放平了心境。
手?忽然甩脱了叟部的手,叟部立刻十分紧张。他看着叟部几分惊惶的脸,伸手从火堆里拔出烤鱼,慢条斯理的说,再不吃就鱼就烧成灰了。




javascript hit counter
View My Stats
登录 | 访问数433079 | 水木BLOG | 水木社区 | 关于我们 | Blog论坛 | 法律声明 | 隐私权保护 | 京ICP证050249号
水木社区Blog系统是基于KBS系统WordPress MU架构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