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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玩][女性向]同一屋檐下 阴阳篇 (二十八)

星期一, 10月 26th, 2009

城北多温泉,百姓坊间传的神乎其神,说有去腐生肌的神汤。不二对这疗伤圣品是不以为然,不过天气渐渐凉了,温暖的泉水想起来就觉得舒泰。不二和龙马商量去看看新鲜,带了干粮打算一两天不归,临行前阿桃却跳了出来,说这么好的事怎么能抛下他。于是三人出门,龙马抱了狸猫,雇了一辆驴车出城向北,寻找传说中的温泉乡。
龙马靠在车辕上,看着窗外黄栌树被浓霜染红的叶子,耳边是毛驴銮铃一声声丁铃铃的声响。驴车有节奏的一路摇晃,让他迷迷糊糊的想睡,却想起了离开青镇时坐着的牛车。那一夜梦见自己肆无忌惮大哭,哭的好像心肝都要痛死了,醒来时还能擦到颊边的泪水。那是为了什么,又为了谁呢?
想起那个人,就会觉得心隐隐的又痛死了,可是又甜蜜的不知说什么好。可以无所顾忌的在一起的日子是多么珍贵啊,现在觉得好像金子一样,可是就是拿出自己的所有去换,也换不来一回了。清清楚楚记得的,都是在一起的快乐,他陪着自己聊天,陪着自己出门闲逛,一起去附近的山上吹风,躺在树下胡说八道,日影晃在脸上,懒洋洋的舒服——拉着他的胳膊,离得很近的时候,会闻到那人衣服上清爽的味道,一直觉得那是阳光的味道,情不自禁的贴近了想嗅,又不想让他瞧出来…
只要闭上眼睛,就会想起他来。就算想想,也觉得很幸福。可是转瞬又想起自己临行前未得见一面,如今他生死不知…这些回忆的甜蜜,渐渐变得苦涩难言。
什么时候,我才可以变得足够有本事,可以寻得你回来呢?而那时候,你可还记得我吗?

走到接近日暮才到温泉附近的村庄,阿桃不禁感慨京畿地大人稀。三人找了一间农舍投宿,山民招待一餐,主菜却是野菜和土鸡。不二眉开眼笑,顺手摸出了一个酒瓶,自己跑到厨下温上,回来后笑眯眯的盯着土鸡,口水却都要掉下来了。阿桃心中暗暗感叹,饶你奸似鬼,也还是改不了狐狸爱吃鸡的死性,只是这好酒又是啥时候带上的啊…
不二招呼阿桃兄弟和主人,大家请啊,不要客气。话音未落,自己就动上了手。
龙马微笑着尝了一口野菜,入口就觉得腥涩,远不如家养蔬菜顺口。山民解释说,山里盛产野菜,因为口感不佳,所以没有野兽啃食,虽然不好吃,反倒是稳定的食材来源。
龙马年纪幼小,阿桃不许他饮酒,自己倒和狐狸推杯换盏。两人酒力全都一般,一瓶酒喝不到一半就有醺醺之意。不二只是微笑,阿桃却话越来越多。饭后经山民指点三人去后山温泉,见这两只醉猫眼神朦胧,龙马很疑心会不会睡倒在泉水里。山民叮嘱说此地夜间不宜在外久留,请他们早些归来。
温泉水气蒸腾,隔着不远就觉得周遭湿漉漉的,空气里都泛着水气的味道。泉边有大石头整齐排列着,一看就知道是人工。龙马一声欢呼,脱去衣服跳了进去。阿桃迷迷糊糊,抬脚就进,立刻湿了半身衣服。龙马哈哈大笑,手忙脚乱的帮他把湿衣脱下来,阿桃一身精赤,果然一滑到底,水面淹没了头顶,只见骨碌碌的气泡不断冒上来。龙马觉得他很有趣,抬头却见不二依然踌躇在岸边。
龙马招呼道,不二哥哥,快来啊。
不二却摇摇头道,我还没有想明白要不要脱衣,怎么能就下水呢?
龙马心想,原来你真的被酒水烧坏了脑袋啊。
就听不二还在喃喃说道,我的衣服就是我的皮毛,我如果直接下水,岂不是变成了一只湿淋淋的落汤狐狸,那可有多讨厌;如果我脱了衣服,又哪有狐狸进了水皮毛又不湿的道理,所以我该不该脱了再进去呢?
龙马哄道,不试试哪里知道啊,说不定不二哥哥就是第一只进了水里皮毛不湿的狐狸。
不二点头道,龙马你说的对…
龙马心想,我说的哪里对了…
本以为真的会见到一只湿淋淋的狐狸,不二却一直维持着人的样子。容貌纤细清爽,肤色白皙,双眸在夜色中变成了幽幽深蓝色,隔着水气更是说不出的暧昧表情。
龙马垂下眼睛,心想不二哥哥真是够美啊,不晓得要迷住多少人。
龙马缓缓滑倒在泉中,颠簸一天,他虽不觉得很累,也有些乏了,被温暖的水包围着,他觉得很安心,也真的倦得要睡着了。
迷糊中却被摇醒了,竟然是阿桃。原来热气一蒸,他酒醒了大半,见龙马困的睁不开眼,就提议回去。不二立刻附议,爬上岸去,大大方方的擦干身体,穿上外衫。阿桃见他身形消瘦,怎么也不像个舞刀弄剑的武人,可是又深知他是个中高手,不禁感慨上天造物,各得菁华。

龙马睡着的很快,他虽没有觉得,身体却是真的疲倦了。
朦胧中月上中天,龙马本来看着月亮,低下头时,却见眼前有个白色的人影。他的心立刻狂跳起来,这个背影他不会认错的,他心里想了几千遍都是这个人。他怎么不回过头来,模模糊糊的只能见到小半张脸,可是没错的,这个人在心里想了不知道多少遍,绝对不会认错的!他想叫他,却怎么也出不了声,他心里急死了,想绕到他正面去,于是拼命跑啊跑,却怎么都只能见到他的小半边脸。
龙马心里大叫,你好吗,我终于见到你了,你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好不好?
他脚下忽然绊了一个跟头,头撞在石头上好疼。
这一疼,立刻就醒来了。
仰头望着茅草屋顶,听得到自己大声的喘着气,虽然是梦,却清晰的印在脑子里——他就在月光下,他就在这左近!
龙马推被起身。身旁是阿桃,四仰八叉的很没睡相,呼吸深长,显然睡的沉了;不二远远倚在另一边,背影纤细,呼吸轻微的好像觉察不到。
好像看到了那白衣的身影近在眼前,龙马着了魔一般立刻下了床,披上外袍就出了门。猫咪卡鲁宾在一团被褥里支起上身,滴溜溜的眼睛望着龙马,喵呜叫了一声。龙马恍如未觉,出门而去。
如梦中一般的一轮皎洁明月,目力所及处都是月光下深秋的草木,朦胧的瞧不清轮廓。龙马茫然四顾,忽然他看到温泉的方向好像有白色的身影,若有若无的,又觉得像是水气蒸腾。心里还没个计较,脚步已经朝着那个方向移动过去了。
好似不紧不慢的在前引导着一般,白色的身影若隐若现,龙马情不自禁的跟了过去。绕过几处温泉,眼前忽然看到一个小湖,泉水汇集此处,湖水都是温热的,水气氤氲在整个湖面上。
龙马忽然睁大了眼睛,心跳陡然剧烈起来。就在湖面正中,清晰的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,飘然的身形,隐然看到脸颊的轮廓。那种熟悉的感觉立刻涌上心头——真的是他呀,真的见到他了!想了不知道多少次再见到他应该有多快活,可是又不知为什么觉得悲伤难言。龙马眼里只有那个白色的身影,他怔怔的一步步走过去,觉得脸颊温凉一片,那是眼泪流了满脸。

卡鲁宾喵呜喵呜的大叫,一边仆的跳上了阿桃的胸口,蹲在阿桃身上用爪子拍阿桃的脸。不二睡的警醒,他一骨碌爬起来。轻声道,小乖,干嘛欺负哥哥?忽然他发觉龙马不在屋里,立刻怔住了。
阿桃被狸猫折腾醒了,他习惯性的用手臂去护着身边的龙马,却发觉空无一人。卡鲁宾跳下床就往屋外跑,回过头来喵呜又叫了一声。阿桃立刻清醒了大半,跟在卡鲁宾后面就出了门。
猫咪在小路上轻快迅速的跑着。阿桃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湖泊,而龙马就站在湖边。阿桃正要出声招呼他时,却见到少年身影一晃,跌进了湖水里。
阿桃吓得心跳都要停了,他大吼道,龙马!大步的冲过去,扑通一声跳入湖中。龙马不在湖面上,他似乎没有挣扎就一直下沉。阿桃吸一口气潜入水中,深夜湖中接近漆黑,他只能在黑暗中摸索。他心里焦急,每一刻都像一百年那样长。在换了口气又潜下水中后,乱抓的手忽然捞到了一片衣角。阿桃拼命抓着这唯一的希望,老天眷顾,拉到怀里的身体小巧温顺,带着温热,正是龙马。
不二小心压着少年的腹部,龙马一口口湖水吐出来,人也慢慢清醒了。眼睛缓缓睁开,金色的眼眸光华闪现,目光却还茫然。
啪的一声,阿桃一个巴掌甩在了龙马脸上。少年转过头来,目光更加茫然。就听阿桃吼道,你疯了么?你不要命了!你怎么这么不珍惜自己?!
龙马却慢慢露出个笑容,他伸出一只手,好像仔细端详着自己月光下的手掌,轻声说,我见到他了,真的是他呀,你没有看到他吗?就在湖上…
阿桃吓得发疯,他摸摸龙马的头,并没有发热,又以为他失心疯了。
龙马挣扎着要坐起来,目光却恋恋的望着湖面,说道,你没看到么,真的是手塚啊,就在那边。
湖面白茫茫一片,哪有半个人影。

龙马跌落湖中,喝了不少水,略微虚弱,阿桃抱他回到屋舍后渐渐又睡着了。半夜这一折腾,阿桃却再也没有半点睡意,几乎眼睛不错的看着龙马的睡颜,直到天明。
山民请三人过去用早饭,却见阿桃顶着黑眼圈,好像休息不足的样子,不由得笑道,泡了泉水还睡的不舒爽的,小兄弟你还是头一位。
阿桃拍了龙马一下讪讪道,还不是这小子!半夜里魇住了跑出去,吓得我后半夜不敢睡。
山民也吓了一跳,说道,这不是闹着玩的。我不是说了么,此地晚间不要在外久留,传说百年来时常有鬼魅出现,之前这里一直没有什么人烟的。
阿桃扯了扯嘴角,实在不知什么表情好,说道,你,你你你怎不早说?此地要是一直闹鬼,你怎么还在这里住着?
山民道,这几年来似乎好些了,再说也有温泉,常常有人来夜宿;但老辈人都说在这里见过鬼魅妖怪的。
阿桃看了一眼不二,忍不住觉得背后发凉。
不二一直沉吟,他慢慢说道,这话说不定是真的,我一直没留意,此地是京师东北,正是鬼门所在,阳气最薄,鬼魅进入京城,四围都有结界,从此地突破最为轻易。
阿桃激灵灵打个寒战,不二说的他都明白,他心里立刻想起一事,担心的转头看了一眼龙马。
正如他所料,本来笑嘻嘻的龙马脸色雪白,脸上几乎没有表情。
阿桃忙轻轻晃了一下龙马道,别信呢,狐狸最爱说笑,这话又没什么根据,子不语怪力乱神呢。
不二也笑道,哎呀龙马,这么容易就被吓到啦?还以为你胆子大的多呢。
阿桃向山民结了食宿费用,三人一起下山。前日雇的驴车来接他们回城,三人一路竟都少言寡语,心里想的是同一个念头——昨日晚上龙马口口声声说见到了手塚,会不会那就是他的魂魄,莫非他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么…

进城后天都黑下来了,阿桃一路搂着龙马,好像怕他化成风离他而去,只有放在胸前才觉得安心。忽然车帘一开,一只小鸟扑拉拉飞了进来,不二伸出一只手,小鸟稳稳当当停在上面,全身都是黄色的羽毛,倒好似狐狸灰扑扑的毛皮。
不二收窄了目光,轻声道,发现了么?
小鸟点了点头。
不二又问道,晓得在哪里吗,带我过去?
小鸟一振翅飞了起来,直接飞出了车厢。
不二道,桃兄可否带龙马先回去?我有点私事,晚些时候再回家。
阿桃道,不二兄请自便,别担心龙马。
不二微微一笑,伸手抚了龙马的脸颊一下,翻身而出。
黄色的小鸟在屋瓴上径自飞去,不二一跃也上了屋顶,轻风般掠过街巷集市,只向着城西南而去。出了长安门,就是京城花鸟市场集散之地。小鸟忽然落在一根枝头上,随着枝条上下轻晃。不二敛声屏气,拢着袖子悄然落地,站在人流熙熙攘攘的树下,小心的四下打量。
一转眼就看到了目标,一个红发少年正在和人讨价还价,柔顺的短发垂在肩头,容貌俏丽,正是见了两面打了一场的攀月宫的少年。
不二藏在树后,默默的盯着少年。每一次和攀月宫对上,对方都有两三个人在场,这次竟然落了单啊。只见少年看这看那,什么都想买,不管卖主喊什么价,一律还口五文。
这么买东西的倒是没见过。少年一脸讥诮冷笑的表情,指着一束刚摘下泛着清香的荷花道,五文卖不卖?卖主一怔,说道,要不了这些个。
少年道,那就五文!夺手就抱了走。
他抱着一束荷花当街而行,衬着俊秀的容貌,别有飘逸的气质。不过面带冷笑,一看就知道气不顺心不安,是个招惹不得的小太岁。
少年继续五文大法,虽说是花市,在京城五文也买不了什么,不过看在他年轻俊美的份上,倒是成交了几笔。不一会,少年就抱着两束鲜花,提着一对画眉鸟笼,还端着一缸小金鱼,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市场。
不二悄声蹑在他身后,少年浑然不觉。进了长安门,在大路上走了一刻,少年一拐就进了一间宅院。不二抬头看看灰墙,伸手轻轻一触,空气粘稠的如同触到水面般起了一点点涟漪。
是结界。不愧是阴阳师落脚藏身的地方。
看样子宅子不小,四下里都设下了结界,硬闯或者暗访都不稳妥。不二记下了地点,转身飘然而去。

[玩][女性向]同一屋檐下 阴阳篇 (二十六)

星期三, 09月 10th, 2008

跡部料手塚不会这么客气,是总管拿捏不准,前来请个回话。
这人什么性格,什么本事,自己是从小知道的。但是隔了这些年,彼此都历练了这么久,跡部也吃不准,手塚究竟是突破心障,想的通了,还是借这机会,伺机逃走。
如果不以余族相胁,就算封了手塚的术,暂时废了他的功夫,以他对王府旧地的了解,想逃还是容易的。现下手塚乖乖的,但首善书院是个太刺激他的地方,跡部又有些不忍。陪在他身边,当然最好不过,那除非万事不管,辞官回家做太平王爷。光这么一想,跡部都觉得脑后发凉,自己有这样的想头,不知道表哥皇帝知道后会不会一道雷劈下来。
总管看他的脸色转来转去,迟迟不回答,等了片刻,又说,忍足先生回来了,正在外面候着,不知道王爷要不要见。
跡部立刻抬起头来,说,这还用问么,还不快请进来。
跟着就见忍足青袍素巾,笑吟吟的边走边说,忍足回来迟了,不能为王爷分忧,请王爷见谅。
跡部一身常服,也不和忍足客气,笑道,你回来的正好,南方的那些事,邸报我都看过了,回头我们再谈。眼下有件要紧事,你可得替我办好。
忍足看着跡部的表情,如同曙光初绽,神采飞扬,偏妩媚的容貌显得生气勃勃。他欠身说道,但听王爷吩咐。

牛车载着手塚缓缓走在朱雀大道上,忍足跟随在车旁,唇边带着略微笑意。
他跟着跡部有些年头,可没见跡部这么上心过。跡部交代的简单又复杂,陪公子上街,陪公子说话,不能惹他不高兴,不可和外人交谈,最后平安回来。忍足觉得跡部欲言又止,又私下里和总管略微一问,就明白个大概。这是王爷私事,足见信任;那人刚才也见到了,确实清澈冰冽,如冰如雪。这差事可谓赏心悦目,忍足对美人来者不拒,正和他心意。
手塚只交代去阴阳寮旧地,就再不理他。忍足不离牛车车窗左右,恭谨又很自如。他看似悠闲,其实不敢 大意,跡部最后那句「平安回来」,怎么听都有文章。
手塚并不和表面一样平静冷淡。这几天他心里来回来去,翻腾的都是父子两个的旧事。父亲是不可回避的存在,也是不可超越的人。他去过了阴阳寮,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多了一分,心里的罪恶感就又深一分。他并不恨跡部带他去首善书院,他只恨自己一直掩耳盗铃。逆风被治愈后,往事仿佛也随着伤痕慢慢蒸发。躲在不相干的地方,和不相干的人在一起,就可以慢慢忘了过往发生的事。然而事实就是事实,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人,做的是为万民有益的事,又为自己耗尽最后生命,能给的都给了别人。自己虽然好好活着,却算得上浑浑噩噩,这条命换的值不值,连自己都不忍心去想。
跡部有句话没说,自己也猜的出来:「告慰两位先人之灵,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。」
他心里另有一句话:「但愿完成父亲最后心愿,才能略微偿还一点罪业。」

手塚翻看父亲的手稿,十分专注入神。过了不知多久,手塚仿佛感到日影渐斜,他并不在意,只想多看一些。忽然眼前一暗,纸上字迹都模糊了,他抬起头,眼前已经站着一个人。这人身材高大,半边阳光照在脸上,显得轮廓深邃,气势压人。手塚一怔,他觉得似曾相识,记忆中纠葛一团的回忆仿佛打开了一道门。
这人说道,手塚世兄,别来无恙啊。
手塚并不回答,他迅速回想着,在哪里见过这人。他怔怔的打量来人,始终不出声。
这人接着说,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;手塚世兄,记起我了么?
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,手塚猛然惊醒,回忆如潮水般涌出。很多年前,自己就见过这人,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样的气势,也比现在年轻的多。但是自己还记得这人强烈的企图心,热切的恳求,两人甚至曾经一起探讨阴阳术通宵达旦。
当初就是这人给他秘术「泰山府君祭」,说可以瞒过泰山府君,以命易命,甚至茔台朽骨也可以复生。彼时手塚夫人刚刚去世,手塚大人却在边陲公干未归。少年目睹母亲缠绵病榻,痛苦而死,心里憎恨父亲,又强烈思念母亲。这人在这时候出现,拿出秘术,请他做法救自己的弟弟。
起初手塚并不相信。这是失传的秘术,传说中阴阳术的鼻祖曾用此术救活自己的好友,但那都是阴阳师的口口相传。这人十分恳切,留下秘术供他研究,随即离去。手塚难掩好奇,他利用阴阳寮和跡部王府的人脉和典籍,苦苦求证,这人间或飘然出现,和他讨论。手塚觉得此人身怀有术,却来找自己一个尚在求学中的少年,十分可疑。这人说自己天分有限,力不足以召唤泰山府君,但是手塚灵力惊人,或可一试,自己则在一边护持。
这话其实很有破绽,但是手塚满心都是「起死回生」这四个字,做梦都想让母亲复苏,根本就没多想。这人答允只要手塚肯完成「泰山府君祭」,自己愿意助他复活母亲。手塚没有再多想,一心准备秘术。那天晚上这人忽然出现,不由分说带走手塚,黑暗里不知牛车走了多久走到哪里。接着就见到了那人的弟弟,已经死了,一张白布盖着全身。那人仿佛疯了,抱着弟弟喃喃自语,一面又冷静的惊人,命人准备法阵,准备符纸,自己亲自布了结界,一心准备泰山府君祭。手塚起初有些紧张,那人过来说,自己已经别无选择,愿和弟弟先作一试,若是成了千好万好,若是不成就死了算了,顺住手塚母亲多福多寿。
手塚心情沉重答允下来。
但是不幸「泰山府君祭」失败了,看着泰山府君的影子仿佛溶化一样消失在眼前,手塚心下一凉,接着不省人世。
不知过了多久,醒来的时候父亲就在自己身边,但是面如金纸,过不多久就死了。手塚大恸,失去父亲的时候才知道,终究那不是恨,是莫大的痛和寂寞。手塚手指颤抖的检查父亲全身,发现他经脉全断,五脏皆伤,却没有明显的伤口,这是强烈的逆风反噬。那么要多么大的术才会引起如此剧烈的逆风?手塚几乎不敢想下去,除了泰山府君祭,还有什么?还有什么?!他悔的想立刻死了,忽然脑子里一闪,想起曾经在研究典籍时看到过异教秘术「反曼荼罗」,可以逆转时光,改变现实。当时曾经极有兴趣,之后得到泰山府君祭,就不再研究。
他定了定神,回想反曼荼罗的法阵,以血发动,以命相承。若能挽回父亲,自己死了就死了,反正死的本来就该是自己。想到这里就不再犹豫。
但是适才发动泰山府君祭的时候精力消耗,精神难以为继。仓促中反曼荼罗也失败了,这一次手塚自己感受到了逆风反噬撕心裂骨的痛。
他神智还清醒,但是身体重创。彼时晨光初现,父亲尸骨渐冷,手塚觉得摇摇欲坠。他推开门,惊诧的发现自己竟然在禁城大内。不知何故大内气氛紧张,禁军守住了各个出口和围墙。虽然不明白时局,手塚再糊涂也知道继续留下就是死路一条,他不想抛下父亲,但是又没有能力带着尸体一起脱身,只有含泪逃走。
封锁森严的禁城对阴阳师来说并不是什么堡垒。手塚在阴阳寮时曾和一个姓越前的天文博士是忘年交,那人叹气说要是手塚投到他师门,想必师父会十分欢喜,可惜手塚这两个字已经是足够大的招牌了。后来那人教他独门的「无形」,手塚也讲了家传阴阳眼的要义,可惜阴阳眼是手塚一门血统里的密技,越前终究学不会,还颇为遗憾。
当时越前传授的「无形」,就被手塚而今拿来逃命。
手塚不敢回家,也不能回跡部王府。京畿戒备森严,他重伤后本逃不远,但是遇到同样亡命天涯的攀月宫少主大石,大石恻隐之心,决定带着这个重伤少年。大石家臣拼死掩护,两个少年终于得以逃脱,但也只有这两个逃脱。手塚机变决断,都在大石之上,半路被追兵追上,手塚第一次杀人,手下却没有一点犹豫,眼神冰冷。他经过那一夜后,仿佛突然长大。
后来辗转来到青镇,手塚擅长风水堪舆,觉得青镇可以藏身,于是安顿下来。
两人互相信任之后互通身份,彼此都吓了一跳。上一代还争个你死我活,到这一代就携手逃命,时也命也,哪说得清楚?

这许许多多的故事,回到当年,那一切的契机,就是「泰山府君祭」。
手塚惊怒的望着眼前这人,他心里翻翻滚滚的就是一个念头,「你当初引诱我发动泰山府君祭,到底是何居心?」
那人说道,手塚世兄想起来了?当初的事情你我各取所需。我对世兄没什么居心,一心救舍弟而已。世兄如果不是救母心切,怎么会应承我用禁忌的秘术?
手塚满心愤怒,说道,你答应我护持,为什么后来变成了我父亲,害我父亲受逆风而死?你,你!
他心情激动,说不下去。
那人说道,你父亲的事情我也深以为憾。他人品方正,学识渊博,我一直都是欣赏的。但他刚愎不化,不识时务,若是活着,怕是更差的结局。
手塚忽然抓起桌上的纸,奋力朝那人扔过去,吼道,你住嘴,不许你这样说我父亲!
他接着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东西,不顾一切的乱扔出去。
那人冷冷一笑,长袖一拂,人向后退。手塚随即倒在桌上,意识模糊。隐约听到仿佛有人说,不识时务,刚愎不化,父子皆然。

忍足一直在外面候着,他不敢走进,更不敢走远。那人来他不敢拦,那人拂袖而去,他赶快擦擦冷汗,进书院看看手塚。
见到青年没有气息的样子,忍足吓了一跳。他稍微检查一下,觉得手塚穴道被封,暂时闭气昏厥而已。但还是不放心,药师不在京,好在自己的师父榊就在附近,赶快请来。榊到的时候手塚已经苏醒,他愤怒犹在,躺在床上直直的看着屋顶,不肯配合诊病。
忍足叫人去请跡部,说皇帝来见过了公子,但是不欢而散,公子现在还在首善书院。
跡部大吃一惊,欺君的罪名,纵然他是重臣不会掉脑袋,也难保手塚的性命。
他匆匆赶到书院,一眼看到手塚,就只剩了对他的担心。他屏退所有人,握着手塚的手,一句话不说。
跡部只觉得手塚手指冰凉,不像有活气。天早黑了下来,烛光明灭,映的手塚脸色惨白。
过了很久,跡部快绝望的时候,手塚终于开口,只一句话:「他是谁?」
这问题并不难答,但跡部心里才有一堆问题想要反问,又不敢立刻开口。
皇帝来了,如何得知手塚的所在已经不重要,为何只身前来,又讲了什么,发生了什么,导致手塚如此反常,才是他想知道的。

真田拂袖而出,随即移驾夏宫。沿着皇城的水脉汇通湖向北,过半截闸就是汇通河,向北再汇入一个大湖,就是夏宫。
那里有个人在等他,此番探访手塚,也是因为这个人的要求。
什么帝王威仪,天威独断,在这人面前都使不出来。几十年相处的习惯哪有那么容易改变,要是到了「孤家寡人」这个地步,又何必当什么皇帝。
这是个几乎全天下最好看的人,也是龙马心里平生见过最美的人。
这人什么不说,含笑坐等真田,就足以让皇帝脚步放缓,平和安静。
真田遣散侍从,走过来推起轮椅,一边问道,今日闷了吗,出去看看?
幸村摇头,还好,你这几天不忙?
真田说道,也还好,你也知道的那几件事;还有,我去看了小景的那个人。
幸村眼前一亮,笑道,他怎么样?小景怎么样?
真田叹气道,都被你说中了,就是手塚的儿子,脾气不大驯顺,像手塚家的人。
幸村目光明亮,看着真田说,你打算怎样?
真田说,你说我还能怎样,他现在还看不出有什么大能耐,脾气也不圆滑,当初的事看起来也都没忘;好在他很听小景的话,小景说什么就做什么,杀了他没什么好处,还不如留着给小景用。
幸村笑道,你这么给小景面子,我得替他谢谢你。
真田说道,我是给你面子,你我何必言谢。
说着慢慢推着幸村走到门外。初冬午后,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。幸村垂下头,他明白真田的意思。
王朝更迭,枉死的人多了,他并不觉得死于宫廷阴谋算是无辜。即使手塚是忠诚的老臣,幸村也不觉得有多可惜。但是引少年手塚入彀,以至于险些送命,这虽不是他的算计,但是也因他而起,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歉意,所以并不愿意看着九死一生的手塚又被真田砍了脑袋。
手塚一族的后裔,杀了虽然没什么好处,留着还是有后患。真田的性格不是这种拖泥带水的风格,装聋作哑就是为了顾全幸村的情愫。
的确两人之间用不着言谢。从青梅竹马到生死一轮,两人一命同息,天底下没有人能比这两人更亲密。
幸村不是淡泊皇权,他生而拥有王朝,受的教育都是帝王心术,人也聪慧敏捷。但他性格偏柔,行事略显沉滞,和刚毅的真田明显不同。这几年他见到真田治下的王朝如何焕发活力,如何整肃吏治,如何兴建民惠,作为「先帝」,他心情非常复杂。
然而他「死」了这么多年,活过来是因为真田。但也因为真田,天下虽大,容身之处也就是几处幽僻的皇家别墅,加上到底不是寻常人,体质荏弱,已经是地道的笼中鸟,没有翅膀飞翔了。
爱这人,是毋庸置疑的;江山万里,易作他人手,纵然这人是自己的爱人,为自己连命都不要了,还是心意难平。

[玩][女性向]同一屋檐下 阴阳篇 (二十五)

星期四, 07月 31st, 2008

傍晚回别庄的时候,两人一同走进门,总管站在前院相迎。
跡部还是那个神采洋洋的跡部大爷,手塚也还是抿着嘴唇,不笑不怒的模样。两人的气质一个张扬一个内敛,站在一起互相辉映,相较之下都不逊色对方。
就算没有对话,看起来也比一般交情熟稔。
半个月如流水一般经过。两人跑马狩猎,钓鱼谈天,或者干脆吃吃睡睡,过着懒虫一样慵懒悠闲的日子。手塚一点点流露出跡部熟悉的气质,少年时的锐利机锋不时透露出来。他对跡部不惧怕不怨恨,也不会谄媚逢迎,有时两人争执,也是气势相当。
手塚并不知道,他正在扮演跡部生活中最缺乏的角色——朋友。这位景王爷生活前程无忧,但是每天面对的除了皇帝就是同僚和下属,没有朋友,知己也少,年纪轻轻就知道高出不胜寒的滋味。跡部情不自禁的把当年那个一起读书和生活的手塚,重叠到现在的手塚身上来,心内默认了要信任他,视他如友,甚至依赖他。
跡部什么都没有觉察到,他只是觉得日子过得轻快了些,偌大的府邸有了生气,讲话会有人倾听反驳,胜过从前一个人青灯长伴。
很快到了回京的日子。似乎什么都没发生,似乎发生了很多。跡部这个长假休得神完气足,又变回了万用长工跡部王爷。
某天跡部心有所动,从宫里回来就拉着手塚出门。
手塚微笑道,这么急,是去哪里?
跡部握了一下他的手,说道,本来早就该带你去的…
跡部低声向护卫布置了几句,又对手塚说,我带你回家。看手塚脸色微变,又补充说,这里也是你的家,但那里,即使为了先父遗愿,我也会带你去看看。
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直前进,手塚已经明白目的地是哪里,一路沉默不语。跡部知道他有心障,有些紧张的一直看着他。

马车停下的地方,正是阴阳寮废址。
初冬已经见不到银杏树的金色的叶片,落叶也没有打扫,厚厚一层。卷曲干枯的褐色,有如被废止已久的残垣。四野寂静,连风声都听不到。
手塚望着故居难以自抑。曾经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流过眼前,在这里最后一次拜别母亲,在这里和父亲激烈争吵。在跡部王府的日子,都快和在家里一般长,但是心里难忘的场景,依然在这个小小的阴阳寮。
手塚勉强笑道,跡部你这不是想看我眼泪么?可是我却没有小时候那样坚强了。
跡部不回答,说道,你随我来。
穿过银杏树林,阴阳寮的深处,小小的一扇门,门上牌匾写着「首善书院」。
手塚仰头看着瘦劲的字体,抬手触着那道门,仿佛往事就在彼端,触手可及。
那些快乐伤感悔恨悲痛的回忆,以及自己犯下的不可挽回的错误,就再也不能回避。
就在他犹豫挣扎的工夫,身后伸出一只手,轻轻推开了门。
手塚回过头去,跡部就站在他身后,就像他一直都没有注意倒一样,跡部一直站在他身后。
跡部温和的看着他,轻声说,先父命我妥善打理首善书院,他日如果有能力者,或可为继,不枉费手塚大人的心血。
手塚如在梦中,随着跡部进了书院。
没有人的正厅,空气温暖流动,就像一直有人在一样。左转再左转,绕到堂屋的后面,三间厢房。径直走进中间的一间,一眼看到正中的书案,两边是磊的满满的书架。
竹笔悬,七星砚,旁边是常常被自己拿来养小鱼小虾的笔洗,陈设宛如当年。
随手抽出一本架上的书,是一本前朝的《占经》,翻开书页都泛黄,无一字批注。
手塚的父亲爱惜书籍,并无批注的习惯。手塚心里一片混乱,翻了几页,没有一字看在眼里。
跡部走到角落里,掀起一个箱笼,拿起一叠纸张。他不敢看手塚,发了一下呆,才说,表哥今天叫我去户部看江南赈粮,没想到这样的富庶省份也有饥馑之年。邸报说今年天候异常,江南收成大减,又有饥民又有流匪,天灾人祸…
手塚不出声,却不在翻动书籍。跡部接着说,这事或许说不上有什么关系,我今天看到三个省的抄报,才明白表哥为什么叫我放下其他事务,直接去户部。就是只看那些官员的奏疏,流民惨景,历历在目…到这个时候,我才想起我爹爹为什么一直念念不忘修历。赈灾说起来是朝廷的事,但是年年赈济,灾民流连失所,说到底是不能农耕…
手塚勉强心绪,淡淡说道,你想让我修历?
跡部并不直接回答,递给他手里的那叠纸张,说道,这是令尊手稿,才刚开始。
手塚不知道自己怎样接过,翻看,他深吸一口气,这么多年,又一次离父亲这么近。多少次痛苦,想忘掉,然而痛苦忘不掉,永恒的愧疚,无法弥补的错误,又一次看到父亲的笔迹,这些强烈的感情又一次回来。午夜梦回,明明仍然活着,心里却空荡荡,只有虚空黑暗没有泪。
他定一定神,转向跡部,慢慢说,我知道你肯定查到的。即使什么都知道,你还是想让一个弑父逆天的人来完成这个吗?

龙马兴冲冲的拉不二来阴阳寮旧址,算是带妖狐哥哥来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。
还没走近,就被官军拦住了,说有景王爷携眷出游,此路勿行。此路不通还有彼路,京城的道路有如棋盘,想绕开还不容易。可是龙马绕了几个路口,发现倒像官军围住了阴阳寮。
什么嘛!龙马忍不住抱怨,怎么又是这个景王爷嘛。
龙马拉着不二说,我们和这个王爷八字犯冲,我们出门总是赶上这个王爷出巡,真是太不巧了。
不二笑眯眯的说,你别说,这是「缘」。
龙马说,这算什么缘啊。
不二说,你一次在路上遇到他,你不觉得怎么样,你每天在路上遇到好多好多人,但是这个人你在意了,你反复遇到他。其实很多其他人你也反复遇到的,不过你记住这个人了。
龙马说,这是歪理,因为他架子大,我自然容易记住他。
不二说,京城有多大?你又有多大?
不二看看龙马打算继续反驳,笑笑说,有这个缘分这么大的景王在,今天怕是看不成你出生的地方了,咱们回去吧。
一路上只听龙马不停争辩,我和那个鬼王爷有什么缘分啊!

不二这番狡辩倒并非空穴来风。他从龙崎堇那里听说过,龙马和南次郎的命星一个沉在南天天际,一个在北方中天,是一对聚少离多的父子,而龙马始终和另一个朦胧模糊的影子傍在一起。缘分之说虽然是信口编的,也不全是虚无。
龙马听不二说手塚失踪,立刻就想去寻他。但是不二端出了长辈的架子,劝他思量好再决定要不要再回青镇。龙马十分冲动,本来根本不把这些话放在心里,但是一瞥眼看到阿桃焦急忧虑,又泄了气,勉强听话。
这天龙马刚刚醒来,就听到笃笃敲窗的声音,他连问几声都没有人答应,信手推开了窗棂。
根本没有什么人,一只小黄鸟蓦地蹦到他眼前,张口就说,龙马,送你的礼物哦。
龙马立刻被吓了一跳,这声音分明就是不二。那只小鸟凤头长尾,眼如黑豆,长得秀气好看,只是毛色棕灰,不像寻常鸟类。
龙马心里一动,他手碰着胸口,衣襟上别着一根雪白的羽毛。
小鸟向空中跃起,轻巧的一翻,只见羽毛纷飞,鸟儿却消失不见,半空羽毛团里掉下一个不长的包裹。龙马赶快伸手接住。
就听不二说道,早盼晚盼,幸亏到的及时,要不怕就耽误了。
龙马抬头,就见不二满脸笑容的走过来。
不二说道,拆开看看啊,这是堇婆婆送你的礼物,她得知你就在京城,让我的信使带个礼物给你。
龙马笑道,真的是信使式神啊,我就晓得。我从前见过的,手塚那只白色的好漂亮。
不二催促道,快拆开啊,我都很好奇,不晓得是什么呢?
龙马平生很少收到礼物,这个来自远方的包裹让他十分开心。他看看包袱皮古雅的花纹,一层层展开,是个一尺来长的匣子。打开匣子,立刻寒光耀眼,一柄短剑如同一泓秋水,静静躺在白缎上。
龙马一声惊呼。短剑精美漂亮,剑柄都是细细的青铜花纹,好像是什么古字,又都不认得。他小心的把短剑拿起来,轻薄如柳叶,简直不像人力所铸。
不二眯起眼睛,安静的看着龙马把玩短剑。龙马抬头笑道,不二哥哥,这是什么剑,看起来太好看了,我得好好谢谢婆婆。
不二轻声说,剑名春冰,是用南极玄冰下的精铁铸的。寻常人类既到不了那地方,也熔铸不了这样的奇材,这剑是地仙送给婆婆的寿礼。我们也见过几次。
他轻声叹口气说,这剑可是我们讨也讨不来的,小龙马你面子真是大哦~
龙马说道,那我怎好收下啊。我和婆婆一面之缘,就收这样的大礼,让我以后怎么再见婆婆?
说着把剑收回匣子,盖好递给不二。
不二不接,说道,你也说了「一面之缘」,这就对了,若可言说解释,也就不是「缘」了。这么珍贵的东西,婆婆给了你,你就大方收下;你父亲和我们情若兄弟,送再贵重的礼物给你都不稀奇。
龙马这才释然,笑道,那我就不客气了,我得好好想想,回个什么给婆婆才合适。

阿桃冷冷说道,送人凶器,算什么好礼?
说着走到龙马身边,一把夺过匣子,伸到不二眼前,说道,龙马就是龙马,不是你们小孤山的人,这礼物太重,我们要不起。
阿桃把龙马拉在身后,盯着不二,大有如临大敌的架势。
不二负手站着,晨风吹动鬓角的长发和衣裾,风华如仙。他看着阿桃温和的说道,江湖上入门互赠兵刃,所以桃兄误会了,以为我们拉龙马入小孤山。其实我们大都不是人,那些纷纷争争,不过是几十年的过眼烟云,和我们有什么关系?我师傅送剑过来,确有让我代她传功的意思,不过这都随着龙马。他学与不学,都由他自己,我也不会逼迫他决定什么。
他眼神转向龙马,接着说道,再说春冰也不见得是个凶器,地仙的物件大都通灵,全是顺着主人的心…
他伸手接过伸到下巴颏下的锦匣,从容的打开,拿出春冰,对着阳光举起,说道,你看这不过是一块春冰,可不见光就化了——
耀眼的阳光里,短剑果然应声化成一根碧绿的簪子,一头尖尖,另一头却是两片竹叶的模样。
不二微微一笑,随手把簪子别在龙马发髻上,转头对阿桃说,桃兄,你看这样好不好看?
不二这一番说说做做,阿桃也拿他没有办法。他看着龙马跃跃欲试的表情,只有无奈的说道:龙马,你记得,不要妄为,不要忘本,最要紧的,要保重自己,才对得起你爹爹妈妈和我。
龙马知道阿桃允了,十分高兴,抬身搂着阿桃脖子笑道,桃哥这话说得重了,就算我收下这个簪子,我也没变成什么;桃哥一直和我一块,见我做的不对不好,直接说我就是了。
不二在一边看着说道,龙马你一会有空来我房里一下。

不二在屋里还没转个身,龙马已经到了。
不二叹气说,咱们说归说,你收了春冰,身上也早有小孤山的功夫,其实已经是我们小孤山一脉,规矩还是不能免的。
龙马俯身磕了个头。不二让他起来,说道,这已经够了,我只是你长辈,这就够了。
不二端正表情,接着说,我代婆婆传你功夫,但凡我会的,都可教你。剑是利器还是凶器,全在一念之间,你不要妄为,不得滥杀。否则剑也好功夫也好,要收回都易如反掌。
龙马见不二神色凛然,也认真的回答,我刚才就答应了桃哥,现在也答应你,若我胡来,由你处置。
不二说声「好」。接着就变回了平常眉眼弯弯笑嘻嘻的模样:小龙马,你想学什么呢?
龙马也笑道,在青镇的时候见你用过御剑术,那会你不肯教我,要我练好的剑术再说,现在能不能教我呢?

手塚从首善书院归来后,数天沉默。跡部后悔自己太急太自作主张,暗中吩咐总管,要小心公子,不要让他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来。
他本来和手塚关系慢慢缓和。毕竟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,稍微相处,就回忆起幼年种种,自然容易回到从前的习惯。但这样突然一来,手塚一句话捅破了跡部回避的很多往事,揭开自己旧疮疤,跡部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好。
跡部属下有攀月宫,当年的掌故,虽然细节不甚明了,大致的事件,都是清楚的。他自己也从最初的震惊,到疑惑,再到不安。他命令攀月宫一面逐个收服扫荡各小阴阳师门派,一面暗地寻访手塚的下落。手塚当年走的十分蹊跷。他明明法阵失败身中逆风,可是却逃的无影无踪,皇帝几次派人追击,不是寻不到头绪,就是追兵失踪,音讯全无。
跡部那时候年纪还小,这些事情是老王爷后来慢慢讲给他的。
他对手塚,既是玩伴,也是对手,更是不可替代的朋友。没想到手塚一去不归,还有这么多故事。这里面他受了多少苦,积攒多少悲痛,跡部想一想都觉得心中恻然。
得知手塚的行迹后,又查明他竟然这些年一直和攀月宫逃走的少主在一起,跡部心里陡然有了恐惧的念头。他知道这两人都是在逃多年的钦犯,一旦被人查知,就是不死不休的追杀。这么不顾一切的找到这人,就是为了夺走他的性命吗?
着了魔般跑到江南,亲自将这人带回来。带他去别业散心,让他放松让他笑,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?
结果冒冒失失的去了首善书院,过去不堪的往事忽然揭开,你这么做到底要干什么?!
跡部王爷自怨自艾。他悄悄的去看手塚,那人就安静的坐在廊下看星空,眼眸如夜空一样深不见底。
跡部后悔不已,要是时间可以倒流,早就把想说的话全吃回去。
他正不安的功夫,总管进来,说公子想去阴阳寮的旧地散心,来问王爷示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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